宴散时,柳宜宁穿着那身正红云锦站在宫门外。
灯火映在锦面上,红得扎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
原想还给姐姐,可已经裁了。
谢崇山替她拢好披风。
收着吧,她不会计较。
说完才看我。
对吧?
我望着那身红衣。
嗯。
只一个字,他眼底却浮出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回府后,我接手中馈。
谢家军马行属于外产,我碰不到采买底册,却能看到几个马场每年送回府里的银钱总账。
第一晚,我就在十四年前的一笔“旧马修蹄银”旁,看见四个小字。
西楼旧档。
我用炭笔轻轻点了一下。
至少那身旧衣没有白穿。
那年腊月,族里又送来一个姑娘。
纳妾文书递到我手里时,我才知道。
我去书房问谢崇山,他连军报都没放下。
族里催得烦,按规矩安置。
院子呢?
随你。
月例?
照例。
于是院子月例纳妾宴,连给族里的回礼都由我一手操办。
那晚前院喝到很晚,我在后院核完最后一笔账,才知道谢崇山根本没去新房。
半年后,那姑娘因父病自请归家,他也痛快放了人。
他并非多喜欢谁。
只是婚姻也好,纳妾也好,在他眼里都像别人塞到桌上的一份公文。
他肯落印,旁人就该知足。
嫁进侯府的第二个冬天,我终于顺着那笔修蹄银,查到一个早已消失的商号。
双鱼行。
西楼旧档我暂时进不去,只能先从外面找。
京郊马场还住着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账房,我决定亲自去问。
出门时,却听见谢崇山在前院吩咐:把夫人的暖车牵去柳府。
外面正下冻雨。
车夫看见我,握着缰绳没敢动。
侯爷,夫人今日还要去庄子。
谢崇山正在系披风。
换辆车。
普通车没暖炉。
他动作没停。
宜宁母亲昨夜又病了,她怕冷,明昭换普通车就是。
说完才看向我。
那神情很自然,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问我的意思。
我看了眼车里刚换好的手炉,撑开伞。
知道了。
普通马车半路陷进泥坑。
车夫挽起裤腿推了半天,车轮反而越陷越深。
天色已经不早,我只能下车。
你慢慢弄,我走过去。
剩下两里全是泥路。
冻雨顺着领口往里钻,到庄子时,我的鞋袜已经湿透,手指冻得连茶盏都握不稳。
老账房耳背,我问了三遍,他才听清“双鱼行”。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
早没了。
从前做什么?
旧马生意,边军退下来的老马伤马,能修就修,修好了再卖。
用什么印?
老人却不肯答了,只低头喝茶。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压在桌角。
那是我十七岁接下沈家最后一条商路时,商队留下的旧信物。
老人看见铜牌,神情明显变了。
他起身翻了半个时辰旧柜,终于找出半张虫蛀的收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