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医师说,只要继续用药,你一定可以站起来。”
沈烬将脸转向墙壁。
“婆婆。怎么了?”
“我没有做那些事。”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沈烬头发。
“婆婆知道。”
“他们都说我是恶人。”
“婆婆不信他们。”
“为什么?”
老人笑了。“你是我养大的。”
“你是什么样的人,婆婆就算眼睛瞎了,心里也看得清楚。”
沈烬再也忍不住。
泪水无声滑过脸颊,落进枕头。
整个北陵城,只剩下一个看不见的人愿意相信他。
窗外暮色渐浓。
谁也没有注意到,沈烬右腕下的黑色纹路正在缓慢生长。
它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如同一条潜伏于皮肤下面的毒蛇。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低语在沈烬识海深处响起。
“公道。多么可笑的东西。”
声音一闪即逝。
沈烬以为那只是自己悲愤之下产生的幻觉。
他并不知道。
某个沉睡了无数年的存在,正在借他的双眼观察这个世界。
它在等待。等待沈烬心中的光,被这座城一点点彻底踩灭。
公审结束后的第七天,北陵城下了一场暴雨。
正值寒冬,雨水落在屋檐与长街上,很快凝结成冰。
整座城市仿佛被封进了一座透明坟墓。
沈烬躺在回春堂最偏僻的病房里,默默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已经七天没有见过婆婆。
起初,药童告诉他,婆婆感染风寒。需要在家休养。
后来又说城南道路结冰,老人行动不便。
直到昨日,药童再也编不出理由,干脆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沈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开门!”他冲着房外喊道。
“我要见韩策!”
门外没有回应。
自从公审以后,负责看守他的巡卒便换了一个人。
那人名叫赵六,平日里除了送饭,几乎不会进入病房。偶尔喝多了,还会隔着房门**沈烬。
“喊什么喊?”
赵六不耐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韩策犯了事,已经被司首停职了。现在没人会来救你。”
“他犯了什么事?”
“调查不该调查的事。”
赵六嗤笑一声。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回春堂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药费,明天便把你扔出去。”
“我婆婆呢?”
“我怎么知道?”
“她已经七天没来了!”
沈烬艰难地转动身体,想从床上爬下来。
“你放我出去,我要回家看看!”
“你一个废人能去哪?”
赵六一脚踢在房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
“老实躺着!再吵,老子进来抽你!”
沈烬死死咬住牙齿。
他用手肘支撑身体,一点点向床边挪动。
这些天里,他的手臂已经恢复了少许力气。只要有人给他一副拐杖,或许能够勉强拖着双腿移动。
可回春堂不允许他离开。
镇灵司已经将他判为罪犯。
在伤势稳定、送往黑石矿场以前,他必须始终处于看守之下。
沈烬刚挪到床沿,手臂便失去了力气。
扑通!他从床上摔了下来。
脊背撞在地面,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门外的赵六听见动静,不但没有进来,反而大笑起来。
“这么急着投胎?”
“放心,等到了黑石矿场,有的是人帮你!”
沈烬趴在冰冷地面上。
他想重新爬**,却连翻身都做不到。
许久之后,房门终于被人推开。
一双沾满雨水和泥浆的长靴出现在沈烬眼前。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烬艰难抬头。
韩策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巡夜司的黑色劲装,身上只披着一件普通蓑衣。左侧额头多了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腰间长刀也不见了踪影。
“韩大哥。”
韩策快步走进来,将沈烬抱回床上。
门外的赵六阴沉着脸。
“韩策,你已经被停职,无权探视犯人。”
“滚。”韩策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
赵六握住刀柄。
韩策转身。他虽然失去了巡夜司的身份,开脉五境的气息却没有消失。
强大的压力瞬间笼罩门口。
赵六脸色一白,手掌僵在刀柄上。
“我只待一刻钟。”
韩策盯着他:“你若不满,可以去找司首告我。”
赵六最终没有拔刀。
他冷哼一声,转身退到走廊尽头。
韩策关上房门。
沈烬立即问道:
“我婆婆在哪里?”
韩策沉默了片刻。
他取出一块留影石,放在床边。
灵力注入其中,一幅模糊画面出现在半空。
那是一座位于城南的废弃砖窑。
冰冷泥地上倒着一个老人。
她的竹杖断成两截,装着麦饼的篮子被打翻在旁边。几块已经发硬的麦饼散落在泥水里,其中一块还留着半枚模糊的鞋印。
沈烬怔怔看着画面。
他认出了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衣。
那是婆婆。“假的。”
沈烬摇了摇头。
“这不是她。”
“婆婆一直在家里养病。药童告诉我,她只是感染了风寒。”
韩策低下头。
“对不起。”
“我发现得太晚了。”
沈烬仍然摇头。
“她昨日还来过。”
“她握着我的手,让我安心养伤。”
“那已经是七天前。”
韩策声音沉重。
“你婆婆为了支付药费,每日天不亮便去城南卖饼。七日前,她在回家途中失踪。”
“三日后,有人在废窑发现了她的**。”
沈烬呆呆看着留影。
“她怎么死的?”
“官府给出的结论是路面结冰,失足跌倒,又因年老体弱。最终冻死在废窑里。”
“不是意外,对不对?”
韩策沉默。沈烬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告诉我!”
“她不是意外死的,对不对!”
“不是。”韩策终于开口。
“她的双腕留有束魂索造成的淤痕,肋骨也断了三根。有人先把她带到废窑审问,然后制造了失足冻死的假象。”
沈烬胸口剧烈起伏。
“谁做的?”
“我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韩策取出一枚沾着暗红色血迹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团燃烧的黑风,背面则刻着一个狼头。
“这是我在废窑附近找到的。”
“属于黑风寨。”
黑风寨。那是北陵城最大的地下势力。
他们表面经营赌坊、货栈与灵兽场,暗地里却放贷、绑人、贩卖违禁丹药。
传闻只要付得起灵石,黑风寨什么事情都敢做。
可黑风寨为什么要对一个卖饼的老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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