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躺都不舒服，但外套上有他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味，反而让人安心。
我侧过身面朝病床，看着王志强坐在床边塑料椅上，一只手搭在二宝被子上。
他拿起了手机。
屏幕光映在眼镜片上，从他滑动节奏来看不是在刷短视频。太慢了，停一下划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查腺样体切除术后护理，从饮食到复查时间一条一条看。
我看着他侧脸，困意慢慢涌上来。他比大学时胖了点，下巴圆了，但侧脸轮廓还在。
认识他十六年了。
从大学图书馆到现在，他好像没变过，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但每件事都做在那里。
我睡着了。
半夜不知道几点醒的。病房灯全关了，只有走廊光从门缝透进来，细细一条，昏黄的。
监护仪嘀嘀响，隔壁床小孩在咳嗽。走廊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大概是护士在换药。
有轻轻的敲门声。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手电光在每个床位扫了一下，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我先看二宝，他蹬了被子。王志强的手还搭在他身上，但王志强自己也睡着了。
他趴在床沿，脑袋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姿势很别扭，像是哄二宝时自己先撑不住了。
他半边脸被胳膊压得变了形，嘴巴微张，呼吸又重又匀。半个**悬在椅子外面。
我躺在陪床椅上，借着走廊的光看他。他的鞋脱在椅子底下，一只正一只反，袜子后跟磨出了一个**。
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杯口结了一圈茶渍。旁边是二宝吃了一半的粥和半包没拆的纸巾。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昏暗里挤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寒酸和踏实。他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两三根。
去年还没有的。他以前头发很黑很硬，大学时我还笑话过他头发硬得像钢丝球。
眼镜搁在床头柜上没戴。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也更累一点。
眼底下有青黑的眼圈，嘴角往下耷拉着，睡着了都没松开。
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沾了一点二宝的果汁印，是昨天喂苹果时蹭上的。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难受的感觉。
心疼和愧疚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想告诉他。
桔X，Excel，那些每笔60块的佣金，我在手机上操作了大半年的事情。
我在医院走廊完成的那笔60块，我想说，全部告诉他。
不是因为需要他的意见。
是因为我不想对这个男人有任何隐瞒。从大学图书馆他帮我占座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秘密。
他工资卡在我这里，我手机密码他知道。
可现在我有一个秘密。一个九千块借款开始的秘密，一个Excel里二十多行数据的秘密。
它不大，但它在那里。像一粒沙子进了鞋，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我张了张嘴。
病房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话到嘴边，我在心里排练了一遍。
志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在一个叫桔X的平台做推广任务，需要走一个借款流程，借了当天还，每笔赚几十块佣金。
做了半年，赚了一千多，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我查过征信，都是已结清，没有问题。
但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因为我怕你不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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