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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人脸色“唰”地白了。
周大贵眯起的眼皮动了一下。
吕谨已经把目光移到第二人身上。那是个矮壮汉子,衣襟卷到肘上,小臂露在灯下一层油光。吕谨低头看他的鞋尖:“这位大哥,泥瓦匠出身,干了快三十年。你右膝有旧伤,走路不瘸,但每次上坡,你总让右脚先落,这点连你自己都没察觉。”
矮匠人呆了半晌:“那你……你咋知道我生辰?”
“你生于午时,火旺,压得住那条伤腿。”吕谨说,“福气都在三个孩子身上——可你只养大了两个。第三个,没过三岁。”
矮匠人没说话。他退后半步,头低了下去。
吕谨看向第三个人。这人最年轻,三十上下,脸上神情平静得反常。吕谨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大哥,我不算了。”
“为什么?”周大贵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吕谨转过头:“他八字清贵,不该站着。还是周先生亲自问我吧。”
堂里静了一瞬。
周大贵脸上那层笑渐渐地淡了。他盯着吕谨看了很久,久到那三位汉子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他忽然一拍案面,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吕公子,好一个活神仙!”
他站起身来,走到吕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庙里的庙务执事,从今日起,换你来做。”
吕谨垂手躬身:“吕某人年轻,怕担不起……”
“我说担得起,就担得起。”周大贵截断他的话,“明日卯时来上工,庙里庙外的规矩,你跟我学。”
吕谨低下头。这一“低头”,正好看见周大贵手肘底下压着的一叠文书。墨迹干了,折痕处有个朱红大印——按察使衙门的印。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看见了几个字:
清查九年积存盐引,限月末封库。
吕谨的呼吸缓了一拍。他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是,周先生放心。”
周大贵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眼角的褶子一条一条堆下来,像一只刚吞了食的老狐狸:“慎之啊,往后你要看的东西多着呢。记住一句话——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
“记住了。”吕谨应道。他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像殿外那盏长明灯,安安静静,不晃不闪。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的指尖,正一寸一寸发烫。
——按察使衙门的公文,为什么会压在玄女庙庙祝的案头?周大贵藏着这张牌,是想吞盐引,还是想避盐引?吕谨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步,走得深了。深到那张公文上的红印,已经把他的影子也照了进去。
吕谨坐上庙务执事的第三天,后殿的底细便在他心里勾出了个轮廓。
白日的玄女庙是烧香拜神的地方,香火钱一进一出,账册上写得圆**满。可到了入更时分,后殿偏院的门一锁,马仙姑便不再是拈香念咒的道姑,而是案前掌灯拓印的巧手。
头一回撞见那场面,纯属意外。吕谨端着一壶热茶送往偏院,马仙姑开门时,案上一片薄蜡还没来得及收。蜡面朝灯火,压着一枚浅浅的印记,边角分明,笔意圆润——那形制他见过,在县仓的税册上,是盐引的骑缝章纹。
假盐引,不是从衙门里偷出来的,是这么一块蜡一块蜡拓出来的。
吕谨眼皮都没抬,把茶搁在门槛上,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可他心里,把那片蜡的纹理记了个瓷实。
周大贵管拉人入局,马仙姑管做引子。剩下的刻版、套印,则是个哑巴老头,蹲在后院角落里,拿一把斜刀在梨木上走线。那刀法极稳,连真引边角两道飞白都仿出八九分。可仿得出纹路,仿不出纸性——真盐引用的是双丝栅纸,对光一晃,纸面浮起一层鹅黄暗纹,“凭引支盐”四字错落其间;假货用的是本地连四纸,黄印是刷上去的,单薄得像层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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