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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吕谨候了半个时辰,才见典吏房的门吱呀一开,宋书办端着茶盅踱出来。他躬身递上公文,宋书办接过去,两根指头捏了捏封口上的火漆,睨他一眼:“西仓的周大贵派你来的?”
“是。”
宋书办哼了一声,把信往案头那摞文书里一压,挥挥手:“回去罢。”
吕谨应声退下,转身时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恰好从半掩的门缝里扫见案头那摞文书。压在第三层的,是户房核销盐引的册页,纸色泛黄,角上盖着知府衙门的关防。
他脚步不停,心里那粒火种却猛地蹿了一下。
此后数日,他每天清晨都去西仓外蹲上小半个时辰。周大贵那人,猫着腰进,弓着背出,跟谁说话都是三分笑。吕谨连蹲了七天,没见他有半点异动。直到第八天,十五。
周大贵收工后没回家,绕了三道巷子,拐进一条僻静胡同,从一户人家的角门闪了进去。那户人家门楣不高,红漆剥落,院墙里探出半棵石榴树。檐下灯笼糊纸上,大书一个“钱”字。
吕谨心里咯噔一下。知府衙门里能代知府落笔、替满府拟稿批文的,只有户房师爷钱四海一人。
他低头扯了扯袖口,转身去了城东。王记粮行的掌柜是他在善堂认识的旧交,听他开口要借送粮的差事,二话不说塞给他两个烧饼:“后院正缺人手。”
十五这天,日头刚过午,钱府后门便停了辆粮车。吕谨弯着腰扛米袋往伙房走,脚下一慢,瞧见后门外一道靛蓝影子闪进来。周大贵穿一件半旧的袍子,胳膊下夹着只红漆**,匣角磨得发白。他冲门里探头的管事笑着拱了拱手:“劳烦禀一声,西仓老周来给师爷请安。”
钱府后门不大,门轴抹了油,开关没有声。周大贵那一下闪进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跟他在西仓点卯时那副佝偻相,判若两人。
吕谨压了压帽檐,混在搬粮伙计里往墙根退。半炷香的功夫,那道靛蓝身影从门里出来,袍角平整,胳膊下那只**没了。夹着**进去,空着两手出来。
他把肩上米袋往地上一顿,心里那粒火种蹿了个彻底。
钱四海是知府大人最倚重之人,两榜出身的知府怕沾是非,满府公文十有八九出自钱四海之手。凡是他拟的“核销”,上头的人只按个印、画个行。假盐引一旦**,只要钱四海在案卷上落一笔核销,死无对证。周大贵拎着红漆**来喂这么一尊神,比烧香还勤快。
可他没冒进。卸完粮,他蹲在伙房门槛上啃干粮,装作随口问烧火婆子:“嫂子,这户人家体面,怎么天天有人送东西?”
婆子嗤地笑了一声:“那是我们老爷收的孝敬。”又压低嗓子,“今儿来的那位,出手可阔绰。”
吕谨没再接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几钱碎银子,趁弯腰掸土,把一枚银角子滚到婆子脚边。婆子捡起来,掂了掂,笑了。
“嫂子,我家做买卖记小账,想求张你老爷写的单子照描描,免得掌柜骂我字丑。”
婆子斜了他一眼:“你认得字?”
吕谨咧嘴一笑,笑得憨厚:“就认得几个,横竖照着描呗。老爷的字,这条街上有名。”
婆子见他恭顺,又掂了掂银子,转身进屋翻出一张旧菜单:“拿去拿去,老爷昨儿开的采买单,上头还画了花押呢——可别说是从我这儿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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