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里的绿皮火车像个巨大的摇篮,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摇晃着。
硬卧车厢里的灯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里昏暗的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宋明珠躺在狭窄的铺位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年代的火车硬卧铺板硬得跟块砖头似的,枕头里像是塞了高粱壳,硌得她脖子酸疼。
白天抓人贩子的兴奋劲儿过去后,浑身骨头架子都透着一股酸乏。
“嘶……”
迷迷糊糊间,伴随着列车又一次剧烈的过弯摇晃,她感觉自己身不由己地往旁边滑了一下。
旁边,正是顾砚舟睡的下铺。
男人为了照顾她,特意把宽敞的下铺让给了她,自己则蜷缩在旁边窄小的空间里。
黑暗中,宋明珠只觉得撞进了一堵温热、结实的人肉墙壁上。
那上面没有硬邦邦的木板硌人,反而带着一股浓烈好闻的松木香气和成熟男人的体温。
实在是太舒服了。
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宋明珠根本懒得睁眼。
她下意识地把这块“人形抱枕”当成了救命稻草,两条细胳膊顺势一环,整个人像只软绵绵的小猫一样,严丝合缝地缩进了顾砚舟的怀里,甚至还舒服地蹭了蹭。
怀里突然多了一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大活人。
正闭目养神的顾砚舟浑身猛地一僵。
那感觉,就像是一枚冷冰冰的手雷突然在胸口炸开,炽热的温度瞬间顺着皮肤烧到了耳根。
他黑暗中的双眼骤然睁开。
低头一看,怀里的女人正毫无防备地揪着他军装的衬衣领口,呼吸均匀清浅,睡得人事不知。
顾砚舟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怕自己稍微一动,就把这好不容易卸下防备的小祖宗给弄醒了。
就这么硬生生地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两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中,搂也不是,推也不是。
夜色深沉。
火车在黑夜里狂奔。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宋明珠扇动着浓密的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一醒来,她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就觉得鼻尖抵着一片硬邦邦、带着热气的胸膛。
再一抬眼,正对上顾砚舟那张胡茬微微有些发青、明显带着几分疲惫的冷硬面庞。
而她自己,这会儿正四脚朝天地八爪鱼一样挂在人家身上。一条腿甚至直接搭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宋明珠的大脑飞速运转。
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娇气和恶作剧心理,宋明珠不仅没有红着脸往后退,反而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猛地一把推开顾砚舟,顺势往后缩了缩。
她抱紧双臂,杏眼圆睁,恶人先告状地娇叱出神。
“好哇!顾砚舟!”
“你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趁着我睡着了偷偷吃我豆腐?!”
顾砚舟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肩膀,低头看着这个倒打一耙、演技浮夸的小女人。
他昨晚提心吊胆了一整夜,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会儿倒好,一醒来反倒成了他占便宜了。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与宠溺。
面对宋明珠劈头盖脸的质问。
他慢条斯理地从硬木板床上坐直了身子,长腿往地上一迈。
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一本正经地低头认错。
“嗯,是我不好。”
“怪我昨晚没把持住,没管住这双手。”
顾砚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顾**说得对,回头我一定深刻反省,下次绝对不让它随便乱抱了。”
“噗——”
宋明珠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胡搅蛮缠的话,准备看他手忙脚乱地解释。
结果这男人倒好,顺着她的杆子直接往上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罪名全认了。
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无赖态度,直接把宋明珠给噎得半死。
她张了张嘴,小脸憋得通红,硬生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宋明珠气急败坏地抓过枕头,轻轻砸在他的肩膀上。
顾砚舟顺手接住枕头,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顺着嘴角蔓延开来。
“媳妇教训得对。”
男人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磁性,“快起来吧,前面到站了,我去买两个热**子给你当早饭。”
看着顾砚舟高大挺拔的背影掀开帘子走去洗漱。
宋明珠坐在铺位上,气呼呼地磨了磨牙。
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真的生气,反而像是揣了一包跳跳糖,甜滋滋的直往外冒泡。
接下来的大半天行程里。
两人的相处模式彻底变了味。
没有了刚领证时的那股子试探和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路上的针锋相对与日常拌嘴。
“顾砚舟,你这水壶里装的是什么?怎么一股苦味儿!”
“凉茶,败火的。你昨天气我气得够呛,多喝点。”
“嫌我烦?嫌烦你别帮我剥鸡蛋啊!”
“我剥我的,你吃你的,不耽误。”
当绿皮火车的汽笛声终于长鸣,缓缓驶入南方海岛车站时。
宋明珠正坐在硬卧上,毫无形象地指挥着顾砚舟把大包小包往肩膀上扛。
而顾砚舟不仅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把她那件红色的外衣叠得整整齐齐,细心地搭在她的手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