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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从总号调来了旧印册。
旧印册上的见证人,正是娘亲从前的账房先生秦伯。
钱庄的人查到他这些年一直住在京郊,便一并请了过来。
父母去世后,我与秦伯失了联系,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
他见到我时,眼圈一下红了。
“姑娘长大了。”
他带来一只木箱。
里面没有珠宝。
只有账。
娘亲留下三间铺面、两处宅子和一万八千两现银。
还有一张她亲笔写下的托付书。
她写得很清楚:
待我年满十六,若已经有独立经营产业的能力,受托人须将秦家的所有契书、银钱悉数交还。
最下面只有一句话。
昭宁非裴氏家奴,亦不欠裴家半分恩债。她经商也好,嫁人也罢,皆由她自己做主。
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很久没有动。
十六岁。
正是我第一次接手绸缎庄那年。
那时裴砚之把一本烂账扔给我。
“裴家养你这么多年,也该学着做点有用的事。”
我熬了整整四个月。
铺子起死回生那天,我高兴得抱着账本一路跑去找他。
他翻了两页,只说:
“还算有点用。”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秦伯又取出一叠旧票据。
最上面一张,正是当年重新盘活绸缎庄的本金支取凭单。
银子不是裴家的。
是从娘亲封存给我的那笔现银里支出来的。
我盯着“秦氏产业周转”几个字,忽然想起裴砚之昨日那句——
赔了,他替我兜着。
原来连所谓替我兜底,花的都是我的钱。
秦伯又取出最后一张凭单。
“当年真正受托的是裴老爷。后来裴老爷病了一场,外账便交给大公子代管。”
他指向凭单最下面的批字。
“裴老爷当时还特意批了一个‘交’字,我一直以为,姑娘十六岁时便已经收到这些东西了。”
再往下,是裴砚之的签名。
“托付书和秦家印鉴,也是裴公子亲自从钱庄取走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
裴砚之。
清清楚楚。
他七年前就知道。
知道我有银子,有宅子,有铺子。
知道我不欠裴家。
钱庄外一直停着裴家的马车。
秦伯进门没多久,守在外面的小厮便匆匆离开。
不到一炷香,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裴砚之推门进来。
看见木箱,他脸色瞬间变了。
只这一眼,我便不必再猜。
“你早知道。”
他喉结动了一下。
“昭宁,你听我解释。”
“七年前?”
沉默片刻,他答:
“是。”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着我替裴家熬夜算账,看着我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看着我每次生怕做得不够好,对不起你们。”
“你一句都没说。”
他的脸慢慢发白。
“我没碰你的银子。”
“所有利息,我也一直让账房单独记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铺子本金的支取票据。
“没碰?”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唇一下抿紧。
七年里,我最怕欠人。
他偏偏拿我的钱、我的铺子、我娘留给我的退路,做成一笔恩情,再让我用七年去还。
就在这时,周媒人带着顾闻舟到了。
桌上放下一张招赘意向约书。
顾闻舟没有催我,只把笔递过来。
我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昭宁
裴砚之猛地上前。
“你敢!”
我没有理他。
从木箱中取出娘亲留下的秦氏私印。
印钮上的“秦”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
我蘸了朱泥。
裴砚之的声音终于乱了。
“昭宁!”
印章落下。
鲜红端正。
我把约书收好,抬头看他。
“裴砚之,你听清楚。”
“我宁愿招一个男人进秦家的门。”
“也绝不会进你的门做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