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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母亲命人撤了两扇窗,只留**的一扇,说光太亮容易让人心浮。

到了夜里,屋中只有一盏豆灯。

我分不清绣线上相近的颜色,只能让青禾报给我听,再凭手感下针。

她替我剪去指腹上粘住的细线,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咱们别绣了,我从后窗翻出去,找王大夫来。”

“母亲不会让他进门的。”

我摸到屏风背面凤凰尾羽的最后一片空处,将一根极细的银线穿过去。

“明**去前院取金线,顺便替我送一包东西到公主府侧门,只交给温尚仪本人。”

我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样布,一面绣着半朵海棠,另一面藏着一个极小的“宜”字。

百鸟屏和千秋屏里,都留过同样的针记。

那是外祖母教我的。

她说,东西可以不署名,总得给自己留个认得出来的记号。

我又让青禾取来纸笔,把十个月里改过的图样、染线配方和每次送样的日期写清,再将诊帖上的嘱咐抄在末尾。

眼前的墨迹已经晕成一团,我便说,她来写。

等墨迹干了,我将样布、旧图稿和那几张记录一并包好。

青禾写到一半,门锁响了。

陆清柔穿着我的嫁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匣的丫鬟。

那件嫁衣原是外祖母生前备下的料子,我绣了大半年,衣摆上的海棠还差一圈花蕊。

她转了一圈,红色裙摆扫过地面。

“姐姐,你看看腰身要不要再收一些。”

“砚书说我比你瘦,照你的尺寸穿,怕是不合身。”

我低头继续走针:“脱下来。”

“母亲已经给我了。”

陆清柔抬手扶了扶发间的赤金簪,语气越发轻快。

“还有外祖母的绣坊、你屋里的八抬嫁妆,母亲说过两日一并抬去程家。”

“那批嫁妆本就是照程家的门第备下的,如今换我嫁过去,也省得重新置办。”

“至于姐姐以后出嫁,母亲说到时再慢慢添就是。”

青禾气得上前一步:“那是老夫人留给我们姑**,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清柔身边的丫鬟立即拦住她。

陆清柔也不恼,只将一方帕子按在眼角,淡淡的辛辣味随着动作散开。

我停了针。

她从小就容易哭,近几年哭得尤其快。

眼泪说来便来,从没有半点停顿。

以前我只当她知道怎么让母亲心软,此刻才闻出来,那方帕子上沾了生姜汁。

陆清柔见我盯着她,笑了笑。

“姐姐又想告状吗?你猜阿娘信你的鼻子,还是信她亲眼看见的泪?”

“七岁那只纸鸢,也是这样?”

她没有答,走到绣架旁,用指甲拨弄凤凰尾羽。

“这些还要几日?后天绣娘便要来给我改嫁衣,你先把花蕊补好。”

“砚书喜欢精细的针脚,旁人绣得太粗,他看得出来。”

我抬手挡开她:“屏风已经是最后一件,嫁衣你拿走,缺的针,让程家找别人补。”

陆清柔的笑淡了。

“你当真舍得让砚书看见我穿着一件没绣完的嫁衣?”

“他若介意,正好不娶。”

她盯了我片刻,忽然扯住衣摆,往绣架边缘一划。

裂帛声响起,半幅海棠从腰间豁开。

门外恰好传来母亲的脚步。

陆清柔将帕子往眼角一压,眼泪滚落下来。

她扑到母亲怀里,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我只是想请姐姐替我补两针,她便扯坏嫁衣,说这门婚事不会让我好过。”

“阿娘,我不要了,我把砚书还给她。”

母亲看见裂开的嫁衣,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肩膀撞上绣架,尚未固定的金针落了一地。

视线黑了片刻,我扶住桌沿才没有摔下去。

青禾扑过来挡在我面前:“不是姑娘扯的,是二姑娘自己......”

“把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拖出去。”

母亲让婆子捂住青禾的嘴,冷声吩咐。

“关进柴房,千秋宴前,不许再让她见大小姐。”

我追到门边:“阿娘,青禾只是说了实话。”

“清柔的嫁衣都裂在你面前,你还要如何狡辩?”

母亲从丫鬟手里接过泪盏,放在我们中间。

“你说她冤枉你,那便哭出来,只要你的泪能把朱砂线润湿,我今日便信你。”

我看着那只盏,眼眶疼得像塞满了细沙。

无论怎样用力,里面仍旧干涩。

五岁那年,陆清柔第一次心疾发作,正赶上我从树上摔下来,哭着找母亲。

她被我的哭声惊得抽搐,险些闭过气去。

母亲把我关进柴房,隔着门说了一夜:“你再哭一声,妹妹若死了,便是你害的。”

从那以后,我挨打不敢哭,受伤不敢哭。

外祖母去世时,我躲在被子里咬住衣角,连哭声都不敢漏出去。

母亲亲手教我把眼泪忍回去,如今又拿这只盏来问我,为何会不哭。

陆清柔靠在她怀里,眼中闪过一点得意。

我收回目光:“我哭不出来。”

母亲像是早已料到,失望地摇头。

“连一点委屈都没有,偏要把家里闹得不得安宁。”

“嫁衣修好,千秋屏做完,我再放青禾出来。”

她带着陆清柔离开。

门重新锁上前,陆清柔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中那方帕子垂在袖外。

边角湿透,留下一小块淡黄的姜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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