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呜——”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划破夜空。
我攥着那张通往特区的硬座车票,站在月台上。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林母尖利的叫骂声从候车室方向传来。
他们一家三口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国营饭店吃完庆祝酒回来。
发现柴房空了,他们疯了一样追到了火车站。
林耀祖冲在最前面,双眼通红,像要吃人。
“你个**敢跑!我的回城指标怎么办!”
他伸出手,狠狠抓向我的衣领。
我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腿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
林耀祖惨叫一声,仰面摔在月台粗糙的水泥地上。
疼得满地打滚,连刚买的的确良衬衫都磕破了。
“反了!反了!”
林父气得跳脚,举起旱烟袋就要往车上冲。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不孝的**!”
乘务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推开。
“干什么!火车要开了,退到安全线外!”
林母隔着乘务员,披头散发地冲我嘶吼。
“你今天要是敢走,那一千五百块钱你拿命还!”
“就算你跑到天边,也是老林家的种!”
我冷笑一声。
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这是我这几年偷偷捡废品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用力一掷,将纸币狠狠砸在林母那张扭曲的脸上。
“这是第一期的母乳钱!”
纸币打在她的颧骨上,轻飘飘地落在月台的脏水坑里。
“欠条我认。”
“从下个月起,我会按月准时给你们汇钱。”
车门缓缓关上。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着他们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嘴脸。
“少一分算我赖账,多一毛你们也别想沾!”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开动。
将这个吸血的家,连同我十八年的屈辱,彻底甩在身后。
一个月后。
初秋的日头毒辣,林家院子里死气沉沉。
因为我跑了,老李头不仅要回了那五百块彩礼。
还带人把林家的堂屋砸了个稀巴烂。
林父被打断了一根肋骨,躺在床上哎哟直叫。
林耀祖的回城指标彻底泡汤,整天在家里摔摔打打。
“都怪那个白眼狼!害得我只能在村里种地!”
林耀祖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泔水桶。
“等她哪天在外面**了,我连个破席子都不给她卷!”
话音刚落。
“叮铃铃——”
村口邮递员的二八大杠停在林家院门外。
“老林家!特区来的汇款单!”
林母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张绿色的单据。
“肯定是那死丫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林母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我就知道她离了家活不成,这是寄钱回来求咱们去接她呢!”
林耀祖也急忙围了上来。
“妈,先看她寄了多少钱,要是少于十块,就让她死在外面!”
然而,当他们看清汇款单上的数字时。
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一……一百块?!”
林耀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劈叉了。
林父忍着肋骨的剧痛,硬是撑起了半个身子。
在这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个月,也只能挣十几块钱的年代。
一个刚去特区一个月的农村丫头,怎么可能一次性汇回一百块巨款?!
要知道,就连县城厂里的大师傅,一个月也才赚三十块!
林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死盯着汇款单最下方的附言栏。
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钢笔字。
“第二期欠款已付,剩余一千三百九十八元。”
没有问候,没有求饶。
只有精确到个位数的冰冷倒计时。
林母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原本以为,我去了特区最多就是在工厂里卖苦力。
迟早会因为受不了苦,哭着回来求他们收留。
可这一百块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林家人的脖子。
那个被他们踩在脚底十八年,连血肉都被明码标价的女儿。
在那个遥远的特区,到底变成了什么可怕的存在?
林耀祖盯着那张汇款单,眼底的贪婪逐渐被恐惧取代。
“妈……她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母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牙齿已经在打颤。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林雁,已经死了。
而现在每个月准时寄来催命符的。
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掌控的魔鬼。
这不仅是还款的倒计时。
更是老林家走向深渊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