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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治疗没有我想象中顺利。

有些夜里,我还是会突然惊醒。

梦里总在下雨。

雨砸在车窗上,一阵比一阵急。

我坐在高速路肩,肚子疼得像被撕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周建林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然后我会听见孩子哭。

哭声很近,像贴在耳边。

我猛地坐起来,满身冷汗,手指抖得按不准呼叫铃。

护士赶来后,不问我为什么忘不掉。

她打开灯,让我看墙上的日期。

“温念辞,看着我。”

“今天是六月十七号,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

“这里是康复中心,不是高速,也不是医院。”

“你很安全。”

一开始,我总是跟不上。

话说到一半就想吐。

有时哭得太厉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护士就陪我一遍遍确认。

直到我眼前能看清东西,直到我的手不再那么冰。

团体治疗那天,有病友问我。

“你明知道他一直伤害你,为什么还是原谅了那么多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医生没有催我,只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才开口。

“因为他也真的守过我的病床。”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过他眼睛里的血丝。”

“我拿着伤害自己的东西时,他也抱着我哭过。”

我停了一会儿,胸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花。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偶尔糊涂。”

“我以为,只要他回头,我就还能再信一次。”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每一次我好一点,他就会重新靠近叶云舒。”

“每一次被我发现,他就下跪、发誓,伤害自己。”

“我一看见他流血,就心软了。”

医生问:“现在你放下了吗?”

我点头。

”是,在他放弃我的一瞬间,我就放下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没有哭。

只是突然觉得很冷。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替他的愧疚买单。

后来,医生让我开始记录情绪。

每一条后面,都写上处理办法。

创伤治疗做到**周,我第一次完整讲完车祸那天。

我讲到那场暴雨。

讲到周建林把我丢下时,我还在替他找理由。

我想,叶云舒发烧了,他只是去接她,很快就会回来。

后来雨越来越急,肚子越来越疼,手机电量一点点掉下去。

我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

一通都没有接。

救护车上,护士不停拍我的脸,让我别睡。

手术室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尽力了。

讲完以后,我哭了很久。

医生把纸巾递给我,声音很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摇头。

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好。”

“我的孩子没有回来。”

医生看着我。

“治疗不是让孩子回来。”

“治疗是让你带着这份失去,继续活下去。”

与此同时,周建林住进了叶云舒的出租屋。

这些事,是后来律师告诉我的。

叶云舒买好了婴儿床,奶瓶和小衣服。

她还偷偷试了婚纱,问周建林什么时候去登记。

周建林没有答应。

他每天都在刷新那套房子的交易信息。

房子卖得很快。

新房主进屋清理旧物那天。

他赶过去,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出生纪念册。

那本册子封面旧得厉害。

有些地方还留着血浸过后洗不掉的暗痕。

第一页上,是他曾经亲手写下的乳名。

小满。

他这才想起来,那个名字不是我一个人取的。

是我怀孕时,他贴着我的肚子听胎动,忽然笑着说。

“叫小满吧。”

“满一点,**一点。”

后来,他把同一个名字送给了另一个孩子。

轻得像送出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周建林抱着那本纪念册来康复中心找我。

他说想见我一面。

我拒绝了。

工作人员替我转达。

“遗物已经整理完毕。”

“那本册子你可以自行保管。”

他站在门口,很久都没走。

最后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回家?”

工作人员照着我的原话回答。

“她说那不是她的家了。”

“你也不是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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