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天之后，家里静得吓人。
爸妈不说话了。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完就各自回房，门关得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程雨微把自己锁在家里，喝了一个月的酒。
满地的空酒瓶，东倒西歪地躺着。她就缩在沙发角上，手边放着我俩的合照，手里攥着我送她的那条围巾，喝一口，骂自己一句。
只有陆峥不死心，天天给程雨微发消息。
语音一条接一条，语气急切地说：
“雨微，那场婚礼就当真的吧，以后跟我，我会比陆珩对你好。”
发了几百条，却无一回复。
直到电话、微信、所有社交账号，全被程雨微拉黑了。
最后，程雨微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了这座城市。
陆峥又去找爸妈了。
他坐在妈妈旁边，搭着妈**肩膀，挤出一个笑容：
“妈，以后就剩我一个儿子了。我肯定比陆珩懂事，他不会的我学，他做的不好的我改，我什么都替他做。”
妈妈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陆峥又往爸爸那边凑：
“爸，你以后有我呢，陆珩那个脾气，动不动就闹，我比他稳重多了，保证不惹你们生气。”
爸爸眼神冷冰冰的，什么感情都没有。
陆峥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从那天起，爸妈再没跟陆峥说过话。
吃饭不叫他，说话没人应，他买的水果放烂了都没人碰。
爸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峥开始怕了。
他生病发烧，半夜在客厅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但卧室的门始终没开。
他缩在沙发上发抖，嘴里念叨着：
“爸妈，你们看我一眼啊……看看我啊……”
可没有回应。
那种沉默一天天压下来。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胡子也不刮了，衣服也不换。
我飘在客厅天花板上，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眼窝陷了，手指一直掐自己的掌心，掐得全是血印子。
“不是我的错……我没**……跟我没关系的……
他自己死的……他是被别人撞死的……
不是我……不是我……”
有天晚上他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往外跑，门都没关。
他跑进雨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还在念叨：
“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爸妈后来每天都去我的墓碑前，风雨无阻。
妈妈带一束白玫瑰，蹲在碑前面，用湿毛巾一点一点擦碑上的灰。
擦完了就坐在旁边，念叨些家长里短——谁家结婚了，楼下的小猫生了崽，她学会了做我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惜我吃不到了。
爸爸在旁边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有时候拔着拔着就停下来，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捐给了一个儿童救助基金。
捐的那天妈妈摸着我的碑说：
“珩珩，妈没本事，留着这些钱也不知道给谁花。给别的孩子吧，就当替你积福了。”
后来有一天下了特别大的雨。
河边的水涨得很高，有个小孩掉进去了，喊得撕心裂肺。
爸妈正好路过，两个人连鞋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孩子推上来了，救上来的时候还在哭，他们却没上来。
再后来，程雨微回来了。
她走到我墓碑前，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我面前。
“陆珩，你看。”
她嗓子哑得厉害，“这是丽江，玉龙雪山，你说想去看雪。这是三亚，海边日出，你说要我陪你去看。这是敦煌，沙漠里的星星，你说比城里的亮……”
她一张一张说，说了很久。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我都替你走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照片上，“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跟你说说话，就当你也去了。”
她把照片收好，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我的名字，手指轻轻的，像怕弄疼我。
“陆珩，我再也没有遗憾了。”
“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