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被从被窝里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老赵顾不上解释,抡起锄头就往灶台上砸。他抡起锄头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那个卖坛子的外乡人,站在他家门口,笑着说:“老哥,买一个吧,腌咸菜正好。”那人的眼神,跟今晚这撑红伞的女子有点像。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发毛。媳妇吓得尖叫,他也顾不上了。
三年前的灶台,砌得死死的。一锄头下去,只崩下几块碎片。第二锄,第三锄,砸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灶台塌了半边。他扒开砖块,找出当年的位置,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锄头“铛”的一声。
老赵的手顿住了。
坛子。
黄符还在,红绳已经烂透了。
老赵把坛子抱出来,手在抖。坛子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东西。他把坛子搬到院子里,叫媳妇拿剪刀。媳妇脸色发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只叫她别问。
剪刀剪断黄符的那一刻,坛口冲出一股黑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张扭曲的脸,青面獠牙,双目血红,怨气冲天。那张脸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嘶吼。腐臭味扑面而来,像烂了很久的肉,又像沤了太久的泥。老赵瘫坐在地,连跑都忘了。
那张脸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它挣扎着、扭曲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寸一寸拖向夜空。它拼命扭动,想要挣脱,可那力量太大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张脸便如烟雾一样消散在雨夜里。
什么都没剩下。
老赵颤抖着拿起手边的油灯,往坛子里照了照。
只有一捧灰烬。灰白色,细得像面粉。
老赵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老赵把她扶起来,坐在门槛上,两个人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收旧货的。”老赵喃喃道。
现在他知道了。
坛子里封着一只怨鬼。
老赵跪在院子里,冲着雨夜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咚、咚、咚”。媳妇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后他琢磨,那撑红伞的女子也许是知道的,说了他也不信。坛子里有怨鬼这种事,没亲眼见到之前,谁会信?她只说到他能做到的程度,不多不少。
他跪了很久,膝盖下的石板冰凉刺骨,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凉。他知道那人不会回答他,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人能还的。能替你还的,都不是人。
天亮的时候,邻居们发现,老赵家的灶台塌了半边。老赵没解释,只说年久失修。
他去街上找了泥瓦匠重新砌灶。砌灶那天,他把坛子里的灰烬装进布袋,带到城外河边,迎着风撒进了水流里。灰烬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着河往下游漂。
老赵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逢年过节,他都会在灶台上多摆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