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九八年秋天,我爸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
“省京剧团下个月招伴奏员,你去考。”
我正在吃面,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
“招伴奏员,京胡方向。你去考。”
“爸,我连京胡都没摸过!”
“钟大爷教了你三年,你还怕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钟大爷什么时候教我京胡了?
我们在楼下下了三年棋。整整三年。他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跟京胡有关的字。
我盯着我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爸的鼻翼动了两下,那是他在想怎么说话的表情。
“你以为他为什么跟你下棋?”
“……下棋就是下棋啊。”
“他让你一个车,你没想过为什么?”
我想了想。老规矩就是让一个车。但让车这种事,一般是水平高的人跟水平低的人下的——可为什么偏偏让的是车?
车是棋盘上最厉害的棋子。横冲直撞,一步到底。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钟大爷的棋路,从来不是吃子取胜。他总是慢慢地、慢慢地,把你的子力压缩到边角,让你有力使不出。他不像在下棋,像在布局。
“去报名。”我爸说,把一张皱巴巴的招考启事拍在桌上,“下个月十五号**。”
“我连琴都没有。”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旧蓝色的,洗得发白。打开,里面是一把京胡。不是新的,琴杆磨得发亮,琴筒上的蟒皮颜色深沉,一看就是老物件。
“钟大爷让你用的。”
我接过那把琴,手竟然有点抖。
说不清为什么。琴不重,但我端着它,像端着一盆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我没弄明白。
那一整个月,我像疯了似的练琴。
不是我自己要疯的,是那把琴好像自己会说话。我拿起弓子,手指搭上琴弦,就能拉出调子来。不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是一上手就顺。好像我的手早就知道该怎么按弦,该用多大的劲,该在哪儿揉,该在哪儿收。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的。
但我的身体知道。
我爸每天晚上坐在旁边听,不说话。有时候我拉完了回头看他,他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考前一天,我下楼去找钟大爷。
他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高末。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钟大爷。”
“嗯。”
“明天就**了。”
“嗯。”
“您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懂,里面有太多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紧张。该会的你都会了。”
“可我怎么会的?您从来没教过我啊。”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棋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走一步看三步’。拉琴也一样。一个音下去,后面三个音要在心里。你跟我下了三年棋,每一步都在练这个。”
他转身回了门卫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旧京胡,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一百多盘棋。我以为我在学下棋。
原来不是。
**那天,省京剧团的小剧场。
候考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我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钟大爷的琴,手心全是汗。
坐我前面的是一个烫了头的姑娘,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指甲涂得亮闪闪的。她回头看我的琴,又看我的衣服——我穿的是我爸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头转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