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锅底那个黑糊糊的东西，是啥？“程处默凑过来，拿指头戳了戳锅底沉的那层黑渣，”能吃吗？“
”能，吃下去你今晚就得找大夫。“房俊把锅刷了，重新架上火，顺手把程处默的爪子拍了开，”别碰，石灰浸过的，烧手。“
程处默赶紧把指头缩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石灰？你往糖里搁石灰？那还能吃吗。“
”能，就是要让它不能吃——“房俊顿了顿，自己先把自己绕糊涂了，索性摆了摆手，”跟你说不明白。你就记着，这糖要白，得先把那些带颜色的东西弄掉。石灰是干这个的。放多少，我还在试。“
程处默听得半懂不懂，蹲在一边，看房俊往锅里又倒了一勺灰白色的粉末，搅了两下，那糖浆立刻冒起一层细沫。他忍不住问：”那你这回能成不？“
房俊没接话。他也想知道能不能成。
”不够。“房俊把锅刷了，重新架上火，”再试试。“
”你到底要试到什么时候？“
”试到成的那一天。“房俊头也不抬，”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往后吃的用的，全不一样。“
程处默没再劝。他看房俊这架势就知道，劝也没用。这人的轴劲儿一上来，八匹马拉不回来。
——可嘴上的轴是嘴上的，账本上的数字是账本上的。
白糖试验烧钱，烧得房俊自己都肉疼。
粗糖浆贵。一斤粗糖浆要二十多文，一锅下去就得好几斤。黄泥水便宜，但掺进去的糖浆全废了。石灰更贵，一盒石灰抵得上好几个工钱。
头十天，房俊把玉露春和肥皂赚来的钱往里砸了快三十贯。
三十贯，放在以前，够他在西市盘下一间正经铺子了。
成果呢？
灶房里堆着十几个缸，缸里全是颜色各异的废糖浆。有的发黑，有的泛黄，有的带着怪味，有的干脆结成了硬块，敲都敲不动。
没有一锅能看的。
这天傍晚，刘管事来找他，手里端着账本，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点儿为难。
”二公子，老奴得跟您说个事。“
”你说。“
”账上……钱不多了。“刘管事翻开账本，指着几个数目，“玉露春和肥皂那边，进项是稳定的。可这半个月，作坊那边光是买料就花了近三十贯。加上人工、柴火、还有那十几个新缸的钱——账上的余钱，剩不到四十贯了。”
房俊蹲在灶房门口，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贯，听着不少。可白糖这件事，是个无底洞。今天二十文一斤的粗糖浆，明天可能要四十文。今天一锅废了，明天可能三锅全废。真要这么烧下去，四十贯撑不过一个月。
房俊又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叔，账上那四十贯，先别动。玉露春和肥皂那边，能省的省一省。”
”二公子是想……“
”糖这个事，不能停。“房俊说，”停了，前面的钱就白砸了。我再试几天。要是还出不来，我从别处想辙。”
刘管事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账本走了。
房俊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灶房里那十几个废缸。
那一瞬间，他心里头其实也有点慌。
不是慌白糖做不出来，是慌——万一真做不出来呢？
他穿越过来，靠的就是脑子里那点现代东西。肥皂成了，白酒成了，他以为只要照着脑子里的方子做，什么都能成。可白糖这一关，把他的那点底气敲得七零八落。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你知道方子，也是要命的难。
——当天夜里，房俊没睡。
灶房外头，月亮都爬到头顶了，房俊还蹲在灶台边上，拿炭条在地上写写画画。糖浆要滤，滤完要脱色，脱完色要熬砂，熬到什么时候算好……每一步都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方向，摸不着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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