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本想借此机会敷衍几句,尽快送走这位性格乖张的将领,谁知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且拉长的呼喊声骤然撕裂了亭中的宁静。
紧接着,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踏碎石板,发出急促的脆响。
他翻身下马,甚至顾不上擦去额头的冷汗,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地禀报:“启禀太守大人!湘江上游发现大批可疑船队,看形制……那是江东的战船!数量多达数百艘,正飞速向我方逼近!”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刘磐与廖立两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煞白。
江东战船?
数百艘?
顶着“孙刘联盟”
的名头,这是要兵临城下吗?
演武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磐双目圆睁,惊骇欲绝,而一旁的廖立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将军此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关云长有言,江东鼠辈不足为虑吗?如今这阵仗……云长可曾提过应对之策?”
……
……
——此子若要战,便是一挑十!
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勇冠三军也罢,此刻的演武台上,少年关兴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已化作一团凛冽的青色风暴。
刀风呼啸,劲气激荡,面对十余头凶悍巨狼的撕咬**,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如闲庭信步般游刃有余,将每一处破绽都封死在刀锋之下。
台下众将看得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地鼓掌喝彩。
关羽端坐高台,目光紧锁场上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眼中满是赞赏。
相比长子关平的沉稳厚重,幼子关兴这一身刀法,竟与自己年轻时有着七分神似,那份张扬与霸气,简直如出一辙。
“猎狼之道,在于以势压人!”
关羽缓缓起身,抚须长笑,声音浑厚传遍全场,“你若比它更狂、更猛,它便会畏缩、胆寒,直至沦为俎上鱼肉!”
说罢,他侧首看向身旁的马良,笑意更深:“季常,你看,吾儿今日所斩之‘狼’,恰如江东孙权那帮人。
我荆州越是雷霆万钧,他们便越是心惊肉跳,瑟瑟发抖!”
马良闻言,默默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并未接话。
江东究竟是温顺待宰的鹌鹑,还是潜伏深渊的猛虎? ** 很快就会揭晓。
至于主公这般视东吴如无物的傲气,马良早已习以为常。
刀光渐歇,五匹巨狼哀鸣倒地,鲜血染红了黄土。
台上的关兴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毕竟他才十六七岁,前三刀倾尽全力,此刻内力空虚,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众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关羽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四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说话的是关索。
因着惊讶,他的音量拔高了八度,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场外冲来,正是关麟。
“呼……呼……”
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喘息,仿佛他刚刚狂奔了数里路,整个人摇摇欲坠。
对于关索的质问,关麟根本无暇回应,他只是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到关羽面前。
在粗重的呼吸声中,关麟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父亲大人……孩儿……又迟到了。”
又?
关羽那双鹰目骤然眯起,死死盯着儿子嘴唇翕动的方向。
那个“又”
字,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这是在挑战他作为父亲的威严,还是在嘲笑他的容忍限度?
……
……
冷哼声在关羽胸腔内回荡,但他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关某此生,只遗憾未能生出一个懦夫般的儿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隔着数步之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只因关羽一句冷言,原本喧闹的演武场瞬间降至冰点。
然而,面对父亲那审视如刀的目光,关麟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咧嘴一笑,姿态慵懒得近乎挑衅。
“爹这是哪里的话?”
关麟耸了耸肩,语气散漫却透着一股子傲气,“在这荆州地界,谁不知道我关麟顶着‘九牧王’的名头?区区几只**,还入不了我的眼。
倒是这其中的门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小心!”
一声凄厉的惊呼炸响,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台 ** 。
只见关兴挥刀斩落最后一匹恶狼后,因体力透支身形微晃,未曾察觉身后阴影中,另一头早已蓄势待发的灰狼正悄无声息地扑来。
獠牙撕裂空气,狠狠咬住了关兴的左肩。
剧痛之下,关兴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哐当落地。
血腥味瞬间激发了群狼的凶性,剩下的几头野兽如同嗜血的疯子,嗷叫着蜂拥而上。
七匹对十匹,数量虽仅差了三成,但在生死搏杀中,这多出的三张血盆大口,足以让局势彻底**。
前三轮交锋耗尽关兴大半力气,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幕,刺痛了关羽的眼。
那位向来威严冷峻的关云长,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起身。
即便他素以治军严苛著称,骨肉亲情终究还是在那一刹那占了上风。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寒光一闪,一支利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扑向关兴那头恶狼的头颅。
鲜血迸溅间,恶狼浑身抽搐,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死死咬住关兴肩膀的那股力量随之消散。
劫后余生的关兴猛地回神,顾不得肩头钻心的疼痛,重新抓起战刀,借着这股喘息之机,反手一刀劈开面前仅剩的两头残敌。
尘埃落定。
关兴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演武台上,双手死死捂住受伤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混合着血迹滑过脸颊,那撕咬带来的幻痛似乎仍在神经末梢跳动。
而在场的其他人目光各异时,唯有关麟,眼神深邃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那里,周仓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鸣,发出嗡嗡的低鸣。
不用问,救了关兴一命的,正是这位黑脸大汉。
关麟心头微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周仓这一箭射得如此时机精妙,若非父亲暗中授意,岂能如此从容?这哪里是救孙,分明是在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铺路啊。
此时的周仓,缓缓放下手中那张古朴厚重的长弓,眉头紧锁,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
那时,关羽面色阴沉,亲自从狼群中挑出了最凶猛的七匹猛兽,说是留给关麟的考验。
周仓当时忧心忡忡,屡次开口劝阻,甚至不惜触怒虎威,但关羽始终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残酷试炼即将开始时,关羽却转身将一张长弓递到了他手中。
那是传说中的“龙舌弓”
。
昔日吕布辕门射戟的神兵利器,历经袁术之手,最终落入刘备囊中,再辗转赐给了关羽。
如今,这张曾见证过无数传奇的宝弓,竟被父亲亲手交托于他。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但周仓明白,这一举动意味深长。
关公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这把弓里。
周仓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弓弦触感,轻轻叹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仓收回飘远的目光,心底暗自叹息。
那支离弦之箭,本意是救下四公子,旨在以生死一线唤醒其对武道的敬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关羽宏大的布局中,这一成算计远未结束。
他更期待看到关麟陷入万狼环伺的绝境,那种孤立无援、命悬一线的绝望感,最能锤炼人心。
待到那时,若再由自己出手相救,便是再造之恩。
从此往后,这少年必将对周仓言听计从,甚至主动求教武艺。
在关羽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习文或许能修身,但唯有武力方能安邦定国。
所谓的“学武无用论”
,在他眼中不过是弱者的托辞。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即便是堂堂汉寿亭侯,也未能跳出这份俗世亲情与功利考量。
片刻后,台下一阵骚动。
关兴捂着渗血的伤口,步履蹒跚地走上演武台。
他面色苍白,眼神黯淡,显然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极不满意,满脸皆是自责之色。
见到这一幕,关羽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冽如冰:“平日流下的汗水,是为了避免战场上流的鲜血!刀剑无眼,真正的敌人比恶狼凶残百倍,沙场之上,绝不会有冷箭救你。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
“孩儿知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