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赵清枝冲出竹林,直到前方出现侍女,才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将提起的裙摆放下,免得让沿路下人看出异常。

脖颈仍在发疼,唇上也残留着被粗粝指腹碾过的热意,提醒她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一场梦境。

那人身边跟着行止严整的护卫,绝无可能只是寻常勋贵子弟。

绕过两道花墙后,前院丝竹声重新进入耳中,女眷们仍在水榭赏花,笑语隔着层层帘栊传来,没有人察觉西园发生过什么。

赵清枝走到一处僻静回廊,正要低头整理衣摆,祝观棋已经从前方赶来。

“清枝!”祝观棋跑得气息凌乱,一把将她拉到廊柱后面,“承恩侯二公子压根没去成假山,他在凉亭和王家姑娘聊着呢!”

赵清枝的手正抚过腰封,指尖碰到了断裂的系绳。

祝观棋没有察觉她神色不对,懊恼地解释:“我的人刚从二公子的贴身小厮那里打听到,他还没走到西园便被人泼了酒,换过衣裳以后,直接去了凉亭。”

赵清枝的视线有些涣散,周围丝竹与笑语都变得遥远,唯有假山里那道低沉嗓音格外清晰。

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祝观棋这才发觉不对,扶着她在廊下长凳坐好,“你到底怎么了,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赵清枝又摸了摸腰间,指尖沿着腰封找了一遍,又探进衣袖内侧,始终没有碰到熟悉的旧玉环。

玉环丢了。

多半是在她逃出假山时断了,即便没有落进那个男人手里,也会留在山石深处。

“真正的承恩侯府二公子在哪儿?”她深吸一口气。

祝观棋顺着花窗往外看,很快抬手指向水榭东侧:“喏,穿靛青袍子的那个。”

隔水相望的六角凉亭内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形清瘦,靛青衣袍松松系着,手中摇着折扇,正同对面的王家姑娘说话。

男子说了句什么,逗得姑娘举起团扇遮脸,他自己也笑得散漫,眉目间尽是惯于讨姑娘欢心的**。

这才是承恩侯府二公子。

假山里的男人比他高出不少,肩背也更挺拔,两人的气度也毫无相似之处。她分明早已察觉不妥,却还是做了引诱之事。

因为那是她难得的出路,她太想抓住了。盼望会遮住人的眼睛,让所有不合常理之处都显得可以解释。

“我在假山里遇见了一个穿玄衣的男人。”

祝观棋手中的帕子被攥成一团,“你该不会把他当成二公子了吧?”

赵清枝没有出声。

祝观棋从她的沉默里得了答案,连安慰的话都忘了,过了好一阵才艰难问道:“你同他说了什么?”

细节实在难以启齿,赵清枝只能避开她的目光,“我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原本想着先给二公子留个印象,过几日再寻机会出门,到他平日常去的地方偶遇。”

几次来往之间,她便能探清二公子的脾性,若他当真只是好色**,她有办法让他主动去尚书府提亲。

祝观棋追问道:“那人可曾看清你的脸?”

“假山里面昏暗,他未必看得清楚。”

这话连赵清枝自己都不信,祝观棋却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那便还有转圜,今日赴宴的姑娘这么多,他未必能记住你的模样,只要别再遇见,事情总能过去。”

赵清枝垂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腰侧,很是苦恼:“我的玉环留在那里了。”

祝观棋认得那东西,那是赵清枝生母给她的,她自幼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等宴席散了,我让人悄悄去假山找,若玉环没有落在那人手里,我们还有机会拿回来。”

赵清枝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水榭东侧的凉亭里。

今日若无作为,往后再想单独见承恩侯二公子便难了,何况吴家的婚事已迫在眼前,她未必还有赏花宴这样的机会。

祝观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满脸难以置信,“都出了这样的岔子,你还打算继续?”

凉亭中的笑声隔着水面传来,承恩侯二公子正与一个陌生姑娘交谈,姿态随意,显然不是会为谁守礼的人。

这样的人未必是良配,却是赵清枝眼下唯一能够接近,又能凭借门第压住吴氏与吴家的选择。

“我今日进承恩侯府,为的便是见他。”赵清枝的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疼痛把纷乱思绪压回去,“可以先想办法引开他身边的人,再寻一个旁人看得见、听不清的地方与他说话。”

祝观棋眼中满是忧色,忍不住劝道:“你若真嫁给他,往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再不好过,也比吴家好。”赵清枝望着凉亭,声音很轻,“吴举人曾亲口告诉嫡母,等我嫁进门,他自然会好好教我规矩。”

她偷听到的还不止这一件,吴举人另有见不得人的癖好,只是那些话太污秽,她不愿污了祝观棋的耳朵。

“吴举人有功名,在外待人谦和,我嫡母又有贤名,而我如今只是赵家一个庶女。”赵清枝总结道,“若真嫁去吴家,我和娘亲这辈子都逃不出吴氏的手心。”

祝观棋无法再劝,只能叹息一声,那位二公子纵然轻浮,好歹出身承恩侯府,有门第挡在前面,吴氏便不能随意摆布赵清枝母女的生死。

赵清枝从长凳起身,重新抚平裙摆褶皱,又将露在腰侧的断绳藏进腰封。

“观棋,我没有退路。他**也好,薄情也罢,只要肯娶我,我便能先离开赵家,再设法安置娘亲。”

祝观棋思索片刻,低声道:“我认识王姑**长姐,一会儿可以借赏海棠将人请走,能替你腾出些时候。”

赵清枝点头:“不用太久,我只需让二公子记住我。”

两人刚商定去向,正院里的乐声忽然断了,原本热闹的花厅也顷刻安静下来。

捧着酒壶的侍女停在廊下,席间几位正在说笑的夫人先后闭口,连凉亭中的承恩侯二公子都匆匆站起身。

没有人传话,满园宾客却接连噤声,纷纷朝正院方向望去。

几名承恩侯府管事先撤了水榭中央的座席,又将原本坐在上首的几位宗室夫人请到两旁。

承恩侯亲自从前院赶来,方才还从容待客的人此时脚步凌乱,行至院门前便撩袍跪下。

宾客中有人认出了什么,忙跟着伏地,吴氏也拉住赵清洛到贵妇人群之后跪好。

赵清枝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祝观棋已经拽着她走下回廊,两人随着众女眷一同敛衽跪下。

青砖地带着暮春凉意,透过衣裙压在膝上,四周只剩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再无人敢开口。

一列佩刀侍卫越过垂花门,衣甲整肃,踏着青砖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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