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姑也看见了。她突然松开九斤,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纸包,抖着手打开,是一封对折的黄纸。
“你爹留下的。说要是你守不住了,就把这个给你。”
九斤把铁锹扔在地上,一把抢过黄纸。他的手在抖,黄纸上的字迹在火光里跳来跳去。
字是反着写的。
他愣了一下,翻到背面。还是反的。他走到灵桌前,拿起那碗姜茶,把黄纸贴在碗底。水光透过来,字终于正了。
是陈老爷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笔画都在颤,像是临终前用尽全力写下的:
九斤,我若在棺中出声,非为求生。鸡叫之前,开棺者,害我也,害全村也。
墨斗在箱中,半张符在枕下。
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把那半张符,弹在棺材上。
别问,别停,别回头。
九斤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
他想起小时候,**教他写过字。**是左撇子,握笔的姿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写出来的字,笔画总是反的,像从镜子里捞出来的。九斤那时还笑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字反着写,是为了让有些东西看不明白。”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但他认得这些笔迹。
“这什么意思?”他抬头看二姑,“什么叫害他也害全村?他到底怎么了?”
二姑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有些可怕。
“你爹死前三天,上后山了。”
“后山怎么了?”
“后山有东西。”二姑说,“跟了你爹一辈子。你爹做这行,干干净净进,不干不净出。那东西盯上他的身子了。他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撮黑毛。”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鸡叫之前,那东西会来要他的身子。你爹不给。他就把殃气锁在了自己身体里。现在棺材里动,不是你爹要出来,是那东西在外面叫,把你爹身体里的殃气叫活了。”
九斤听得脑袋嗡嗡响。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但棺材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那声音里没有呼吸,没有呼喊,只有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像什么?
像他娘病逝前,手指在床单上抓出来的声音。
他忽然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种新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和棺材里的抓挠声不同。这个声音更粗、更沉,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九斤扭头看去。
黑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外站了起来。它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用前爪刨地。
一下,又一下。它刨得极用力,泥土翻飞,前爪很快就见了血。但它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埋头拼命刨。
它在给自己挖坑。
“黑子!”
九斤冲出去,想去抱它。黑子猛地抬起头,冲九斤龇了一下牙。那眼神九斤从来没见过。黑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九斤被定在原地。
黑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它的前爪已经烂了,土里混着暗红色的血,但它越刨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它,再慢一点就没命了。
“它在埋自己。”二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割在九斤心上,“狗通阴。它知道今晚不对劲。它想把自己埋进土里,躲过去。”
九斤站在院子里,看着黑子挖坑,看着那口黑棺材,看着灵堂里跳动的蓝色火苗。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场荒诞的、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慢慢转身,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上,五道新鲜的抓痕,从内侧贯穿而出。
抓痕的缝隙里,渗出一点点暗褐色的水。
像汗。
又像血。
九斤抬头看天。
天很黑。黑得不正常。一颗星星都没有,月亮也不知道被什么吃掉了。
连虫鸣都停了。
整个村子静得发慌。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里屋。
“我去拿墨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