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七天,出殡。
沈家发了讣告,媒体全程直播,我爸要体面。
公关部说,直播葬礼能有效对冲资本冷血的舆情,给沈氏续贷争取**空间。
遗体告别是上午。
棺是空的,用被子垫出人形,家属不开棺,理由是落水面容受损,不忍再看。
没有人质疑。
谁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呢。
下午三点,追悼会开始。
我混在媒体席后排,压着帽檐。
左手边坐着两家自媒体。
右手边的记者正在给编辑发消息:
沈氏这场直播流量不错,家属情绪点抓两个特写。
台上,我爸开始念我的心愿信。
「晚晚在信中说,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沈氏三百名员工……」
「她说,哥哥从小照顾她,兄妹情深。她名下的股份,愿全部转赠哥哥,只求哥哥好好生活。」
念到这里,全场安静。
我**哭声从第一排传出来,压抑的,一抽一抽。
我哥垂着头接受来宾的目光,肩膀微微发抖。他抖得很讲究,幅度不大,频率刚好。
镜头推近,给他一个特写。
直播弹幕:
哥哥哭碎了
妹妹在天上看到一定很欣慰
这一家人太惨了,沈氏的债不关他们事了吧
我爸翻到信纸第二页。
「晚晚还说,」
他抬起头,看向全场,喉咙哽住了,「她对不起公司,对不起供应商……」
「爸。」
我开口了。
没有扩音器,我站在媒体席后排,只用了平时说话的力气。
但媒体席最安静,前排两个记者同时回头。
「爸。」我看着台上,一字一句说,「信念错了。」
全场死寂。
那种死寂很奇怪。几百人的灵堂,白花,挽联,低回的哀乐还在放。
钢琴曲,是我生前选的,《月光》。公关部定的,配抑郁人设。
哀乐放到第三小节,停了。
有人按了暂停。
我沿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
记者的镜头一个个转过来,从媒体席追到我脸上。
直播画面开始晃,弹幕滚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
这个人是谁
**是不是我看错了
这不是遗像上那个人吗?
我走到台前。
我爸站在台上,捏着那张牛皮纸信纸,指尖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商场上滚了二十年,他什么大风浪没见过。
但显然,死人回来这种事,不在他的预案里。
三秒钟后他找到了自己的手。
他抬起来,朝台下压了压,转向记者席。
「各位,这是我女儿。她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受了很大的刺激。直播先停一下,家属需要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爸,你三秒钟前还在念我留给你儿子的股份。」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哥这时挤了上来,他没看镜头,压着嗓子,用的是那种从小训我的调子。
「晚晚,别闹了。有什么话回家说,家里人都在。」
「我死了七天,哥,你怎么不喊我回家?」
他脸一僵,转头去看我妈,像是在找救兵。
我妈没动。
我哥忽然跪了。
膝盖砸在灵堂的地砖上,声音很响,前排的人都抖了一下。
「晚晚,哥错了,哥糊涂。你要什么哥都给你,股份我不要了,全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
三分钟前他在台上,肩膀抖得刚好够镜头拍到。
现在他跪在地上,抖得也很到位。
我低头看他。「哥,你上个月看中的那台车,提了吗?」
他整个人卡住了。
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张脸终于不抖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问问。」
他慢慢站起来,替自己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得很仔细,一下,一下。
他笑了。
「沈听晚,你诈死骗保,伪造证据,你现在是在犯罪。你以为你赢了?」
我妈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抽裂的心愿信,连同那个撕开的火漆信封。
她把它们叠好,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我转向我爸,伸手。「信给我吧,我来念。」
他没动。
我从他手里把信抽了出来。
他捏得很紧,纸边被攥出深深的褶子。
抽的时候,那封我的心愿信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我举着裂开的信,转向直播镜头。
「大家好,我是沈听晚。」
「死了七天的那个。」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七天前那封认下两个亿挪用的遗书,也不是我写的。」
「我活着的时候,没机会当着这么多人说话。」
我看着我爸。
「死了倒有了。」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三个 U 盘,一个一个排在供桌上,就在我的遗像底下。
那张被修掉笑容的证件照,隔着黑框,跟我对视。
「第一个,是我从十六岁起经手的每一份文件。」
「原件、扫描件、公证编号都有。」
「哪一份是我替我哥签的,哪一份是我爸让我顶的,窟窿是谁挖的,一页不落。」
「第二个,公证处从十九岁起每一年的签名式样留底。」
「遗嘱、心愿信、遗书,三份都能比。遗书是刘秘书代笔,我爸授意。信封封口是火漆,压着沈家家徽,刘秘书不敢用这个,我爸才敢。」
「第三个,林姨袖口的录音笔,这七天没关过。谁说过什么,几号几点,说了几遍,都在。」
我哥脸上的血色是一层一层褪掉的,先褪成白,再转成灰。
他朝我走了两步,手伸到一半,被他自己的律师拉住了。
我转向直播镜头。
镜头后面是三百多万人。公关部为了续贷做的流量,现在一分不浪费,全在看。
「我报警了,**在门口。」
弹幕刷疯了。
报警了报警了
我tm在看什么大型连续剧
姐妹加油!!!
沈氏股票今晚要完
我朝门口走过去。
路过我哥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手心全是汗,冰凉。
「晚晚,」他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哥。」
我低头看他抓着我的那只手。
小时候教我骑自行车,也是这只手,在车后座扶着,跟我说别怕,哥在。
我把手抽了出来。
「我死了七天了。」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