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把机票改签到了当天晚上。
离开前，我带岁岁去了趟康复中心。
老师知道我们要走，给岁岁装了一袋训练卡。
“到榕城后别断。”
我点头。
岁岁抱着老师，小声说：
“我会好好说话。”
老师摸摸她的头。
“岁岁已经很棒了。”
从康复中心出来，沈柏川的电话打来。
我没接。
他发消息。
我跟知夏说清楚了。
以后除了必要帮助，我不会再过去。
你们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我看完，删掉。
岁岁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
她问：
“妈妈，我们还回那个家吗？”
“不回了。”
“我的小熊杯子还在那里。”
“妈妈给你买新的。”
“那墙上的身高线呢？”
我顿了一下。
她出生后，每年生日，沈柏川都会抱着她站在墙边量身高。
最早的那条线，还是他用红笔画的。
他写：
岁岁一岁，爸爸爱你。
我说：
“那面墙带不走。”
岁岁想了想。
“那就不要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
声音日记
那是老师让她练习听觉后记录用的。
第一页。
今天我听见妈妈哭。
第二页。
今天我听见爸爸手机里有小朋友唱歌。
第三页。
今天爸爸说下次。
**页。
今天叔叔没来。
她把册子递给我。
“妈妈，这个要带走。”
我接过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六点，我们到了机场。
岁岁第一次***，有点紧张。
她抱着我的胳膊问：
“飞机声音大吗？”
“大。”
“我会害怕吗？”
“害怕就把耳蜗关掉。”
她点点头。
安检前，沈柏川终于找来了。
他跑得很急，衬衫皱得厉害。
看见我们，他眼睛一下红了。
“乔念！”
岁岁抓紧我的手。
沈柏川停在几步外，不敢再靠近。
“你真要走？”
我说：
“嗯。”
“我已经跟知夏断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我错了。”
他看向岁岁。
“岁岁，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岁岁看着他。
她没关耳蜗。
她听得见。
沈柏川蹲下，声音发抖。
“爸爸以后每天陪你训练。”
“陪你听海，听风，听所有你想听的声音。”
岁岁眼睛红了。
“那糖糖呢？”
“爸爸不去了。”
“她哭呢？”
“也不去。”
“她喊**爸呢？”
沈柏川哽住。
岁岁等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叔叔，你又犹豫了。”
沈柏川脸色白得厉害。
“不是，爸爸只是……”
机场广播响起。
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
我牵着岁岁往里走。
沈柏川想追，被工作人员拦住。
“先生，请出示登机牌。”
他没有。
他只能站在外面喊：
“乔念，你别走！”
“岁岁，爸爸求你！”
岁岁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他。
沈柏川眼底燃起一点希望。
女儿抬手，把耳蜗关掉。
世界又安静了。
她对他挥了挥手。
“叔叔再见。”
飞机落地榕城时，岁岁睡着了。
她靠在我怀里，手里还攥着声音日记。
我抱她下飞机。
手机开机后，消息几乎塞满屏幕。
沈柏川发了很多。
你们到哪儿了？
岁岁有没有害怕？
乔念，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们。
我去家里看了，你把东西都带走了。
墙上的身高线还在，我没敢擦。
我没有回。
把号码拉黑前，我看见最后一条。
念念，我听见家里太安静了。
我笑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安静是什么滋味了。
可岁岁从前的世界，一直都是那样的。
我们住进老房子的第一晚，岁岁睡得不踏实。
半夜她醒来，摸耳后的处理器。
发现还在，才松口气。
“妈妈，我刚才梦见叔叔来了。”
“害怕吗？”
她想了想。
“有一点。”
“那妈妈抱你。”
她钻进我怀里。
“妈妈，他会找到我们吗？”
“会。”
“那我们要回去吗？”
“不要。”
她长出一口气。
第二天，我带岁岁去新的康复中心。
新老师姓梁，说话很慢，嘴型清楚。
岁岁很喜欢她。
训练结束时，梁老师问：
“今天最喜欢听见什么声音？”
岁岁想了很久。
“妈妈笑。”
梁老师也笑了。
“那岁岁以后让妈妈多笑。”
岁岁点头。
“好。”
我站在门口，眼眶发热。
一个星期后，沈柏川来了榕城。
他不知道我们住在哪里，就每天守在康复中心外。
第一次看见他时，岁岁抓住我的手。
沈柏川没有上前。
他隔着马路看着我们。
手里拿着一盒草莓蛋糕。
岁岁能吃草莓。
他这次记得了。
我带岁岁上车。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
晚上，门卫送来蛋糕。
还有一张卡片。
岁岁，爸爸记得你喜欢草莓。
岁岁看完，把卡片放进抽屉。
蛋糕她吃了。
吃完后，她说：
“妈妈，不浪费。”
我点头。
“嗯，不浪费。”
从那天起，沈柏川隔三差五送东西。
语言训练机。
绘本。
海螺。
小熊杯子。
有一次，他送来一支红笔。
卡片上写：
爸爸想重新给岁岁量身高。
岁岁看了很久。
然后把红笔还给门卫。
“告诉叔叔，我家没有那面墙。”
门卫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是沈柏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念念，我去找知夏了。”
“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他说：
“糖糖的亲生父亲没死。”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当年救我的人不是她丈夫。”
沈柏川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她骗了我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