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了手。
在妹妹面前蹲下来。
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在抖,一遍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瘦脱了相的脸,看着她光秃秃的左手无名指。
“婉婉。”
我叫她。
虽然她听不见。
“我不怪你。”
“你只是不想让婆家的人看到我的脸。”
“我也害怕因为我,害你以后的生活不好过。”
“我知道你也很爱我。”
她的肩膀还在抖。
我把手放在她头发上。
没有触感,也没有重量。
但我还是想再摸摸她的头。
“小时候打雷,你怕的要命,还偏要爬到我床上来,把你的枕头塞给我。”
“你说,姐姐别怕,我陪你。”
“其实我从来不怕打雷,但我也从来没有拆穿你。”
“因为是你想陪着我。”
“你们都不欠我什么。”
妹妹闭着的眼,眼泪又滚落下来。
有一滴落穿过我的身体去,砸在地板上。
我看了那滴眼泪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向妈妈。
她还扶着墙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本书。
那是我留在阁楼上的书。
小狐狸趴在葡萄藤架下那本。
书页皱了,有几页沾了水渍。
不是阁楼的水,是后来滴上去的。
我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
像小时候那样。
她背着我的时候,我就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妈妈。”
她听不见。
“你好好吃饭,别饿着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以后我不能帮你洗碗了,碗要自己洗了。”
客厅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冬天了,多穿点。”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嘴唇张着。
“夏夏?”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黄昏的时候,我去了村口的公墓。
爸爸坐在碑前面。
不是坐着。
是靠着。
背靠着冰凉的石头,头歪向一边,鬓角贴着我名字的刻痕。
小瓷碗里的硬币又多了几枚。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夏夏。”
没有人应。
“爸爸今天……没有零钱。”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爸爸在家陪**妈,陪**妹,所以今天没有干活。”
他停了很久。
“昨天赚了九十二块,爸爸忘了告诉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放进碗里。
“你把冰淇淋换成大雪糕,别省,爸爸明天还赚。”
风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昏黄的光线照在墓碑上,也照着他弯腰捡起滚落的硬币的背影。
“爸。”
我站在他背后。
他直起腰,顿了一下。
不是听见了什么。
是感觉到了一阵风。
那阵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绕着他的肩膀,绕着他的腰。
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
然后风停了。
他站在原地,口袋里的硬币还没放稳。
他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墓园小径,站了很久。
“天黑了。”
他低声说,像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跟谁告别。
“夏夏,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