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戏班在大排练室走台。
我刚换好那身灰扑扑的龙套短打,就被周明堵在了走廊死角。
“林青砚,你真打算见死不救?”
他压着嗓子,眉头拧成个死结,伸手就来拽我的袖子。
“娇娇今天嗓子更哑了,高腔根本顶不上去。”
“你赶紧去**给她垫两句,别在这摆谱了。”
我避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廊的穿堂风吹得人发冷,
我看着周明那副理直气壮的着急模样,
只觉得荒谬。
“师兄,你是不是忘了昨晚自己说过的话?”
我理了理袖口,掀起眼皮看他。
“你说我一个新人压不住阵。”
“既然压不住,我去垫音,岂不是坏了师姐的场子?”
周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那都是气话!现在是戏班的生死关头!”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又赶紧压下去。
“你平时那么懂事,怎么关键时刻这么冷血?”
“娇娇要是演砸了,咱们整个鹤鸣班都要跟着喝西北风!”
我平静地看着他跳脚,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师兄,规矩就是规矩。”
“龙套干不了角儿的活,这是你教我的。”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排练室的大门。
“想要压轴的排面,就得受得住压轴的累。”
“去告诉师姐,自己扛吧。”
推开排练室的门,锣鼓点刚好敲响。
陈鹤鸣站在场子正中央,手里拿着戒尺,指点着各个站位。
沈娇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行头,众星捧月般站在最亮的那束追光里。
她脸色有些发白,正低头拼命喝着胖大海,连台步都走得虚浮。
看到我进来,陈鹤鸣的目光停了一下。
“怎么才来?赶紧归位!”
他用戒尺敲了敲最边缘的那个暗角。
“青砚,你去左下角举大旗。”
“那地方风口大,你站稳点,别晃了娇娇的眼。”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举大旗是戏班最苦的活儿,
不仅要站足两个小时,
还会被旗面挡住脸。
以前这活儿,都是犯了错的学徒去干的。
我看了看那个暗角,又看了看站在中央的沈娇。
她正用一种隐秘的、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
“师父,那位置平时是张顺站的。”
一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师弟小声嘀咕了一句。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插话吗?”
陈鹤鸣狠狠瞪了那师弟一眼,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大旗是整场戏的底座,必须得稳当的人来。”
“青砚最顾全大局,她去最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施压的意味。
“怎么,你不愿意?”
这是在逼我低头,逼我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依然是那个任凭**的面团。
只要我今天闹起来,
压轴的事,就彻底成了我无理取闹的把柄。
沈娇也适时地叹了口气。
“师父,算了吧,青砚心里有气。”
“大不了我分点神,自己顾着左边的台步就是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人对我的不满指责。
“就是啊,师姐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挑三拣四的。”
“平时看着挺懂事的,怎么这会儿这么不懂规矩。”
我听着那些细碎的埋怨,把那张写着龙套的排班表折好,揣进兜里。
“班主安排得很合理。”
我迎着陈鹤鸣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到那个暗角。
“龙套嘛,在哪站桩不是站。”
握住那根粗糙的旗杆时,我没有错过陈鹤鸣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大概以为,我又一次妥协了。
但他们忘了,大旗这位置虽然苦,
却是离台口最近的地方。
角儿在台上出任何一点差错,
这个位置,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