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城西街巷。
昨夜荒院的大火早已熄了,只剩几缕青烟从焦黑的梁木间钻出来,像细瘦的蛇。
商行后院,众人还在睡。
林衍醒得很早。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林晚蜷在草堆里,小脸埋在被角,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昨夜的饼屑。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晨雾正浓,屋后无人。
他从怀里摸出昨夜搜来的东西:三十七枚零散铜钱,还有一册巴掌大的薄册。
册子泛黄发脆,封皮无字,扉页写着四个字——“粗浅养身功”。
字迹潦草,墨渍晕染,一看就是市井私抄的货色。
林衍翻了翻,指尖摩挲着旧纸,又合上,塞回怀里。
铜钱用破布包好,压在墙角松动的石板底下。
然后他绕到商行后方一处深水枯塘前,拔出那柄短匕,抬手一掷。
**破风入水,闷响一声,沉了下去。
他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慢慢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转身回屋,和往常一样开始晨练。擒拿架子走了一遍,身体比昨天顺了一些,面板上没有记,但他自己知道。
上工前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褐,往商行前院走去。脚步稳,脸上没有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西废院那边,辰时初刻来了两名官差和一个老仵作。
赵捕头在城西办了十几年案,经手凶案四十七起。从灰烬里找东西是他的看家本事。
老仵作姓陈,五十来岁,在火场尸案里泡了一辈子,手指粗短变形,是常年掰扯焦尸磨出来的。
他们在废院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赵捕头先绕院墙走了一圈,看火势烧的走向、看墙头有无痕迹、地面是否有脚印。
陈仵作蹲在门槛边,用一根细铁签拨弄门槛上的焦灰。
他凑近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火从屋里起的,多处起火点,有酒味。不是意外,有人放火。”
赵捕头点了点头,跨步进了院子。
陈仵作戴上粗布手套,开始搬动尸骨。一具一具翻过来,看骨骼完整度,看有无劈砍痕。喉骨完好,胸腔肋骨无穿刺,无钝器击打骨裂。
火温高,细微创口会碳化愈合,但骨头上会留痕。四具骨头都干净。
唯有一具骨骼,手臂骨有脱臼后强行复位的痕迹,关节处有磨损,时间应该在数日之内。
不是致命伤,但说明此人死前受过重创,有人接回去过,但没接好。
赵捕头蹲在一旁,目光落在一具**的姿态上。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太整齐了。像是被故意搬过来摆好的,不像是逃命时倒下的状态。”
陈仵作没答话。
他用铁签拨开一具**身下的焦土,土层平整,没有挣扎、抓挠或者打斗的痕迹。
若是活人被烧,会翻滚爬行,身下土层会翻乱。
这四具身下土层都是平整的。
“死后焚尸?”赵捕头问。
陈仵作摇了摇头:“口鼻积灰均匀,喉管有烟黑,像是吸入了烟火。生前死后,边界太模糊了。”
他摘下粗布手套:“老夫勘过一百三十三起火场尸案,能看出被清理的不超过十起。能看出但证不出来的——只这一个。”
赵捕头没有再追问,带人细查全院。
地面杂草凌乱,脚印新旧交错,至少几十天的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昨天留下的。
并无发现打斗拖曳痕迹,无溅射血迹,无兵器碎片。
墙头有翻爬痕,但新旧皆有。
枯井干涸,底无异常。
土坯破屋里的火势蔓延轨迹指向多处起火点——草堆、木梁、门框,同时燃烧。
赵捕头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泼了助燃的东西。什么东西?”
陈仵作用铁签挑了一撮草灰嗅了嗅:“酒。劣酒,而且量大。”
火场里有空酒坛残片,坛底有“刘记”字样,是城西酒坊的散装酒,市面上到处都有的卖,查不了买家。
赵捕头站起来,看着四具焦尸围在自己脚边。
四个人身份确认了:王二、瘦三、狗蛋、耗子——城西出了名的泼皮,常年在这一带劫掠商户敲诈**流民,仇家遍布半条西街。
“光这个月就有三起报案,”官差递上一张纸,“都是小事,没出人命,所以没深究。”
赵捕头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焦土里划动:“仇家太多,等于没有仇家。现场太干净,等于没有线索。”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摆放的方向,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若是仇杀,凶手如何做到同时制服四人?如何不留外伤?如何搬动**、布置火场、消除一切痕迹的?
“不是市井混混的手笔。”他站起身,把树枝扔了,“是**湖的手法,深谙官府勘验路数。”
陈仵作点了烟袋,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所有线索都指向酒后失火、内讧焚身。我们查不出破绽,卷宗就不能写他杀。”他吸了一口烟袋,赵头,怎么写?”
赵捕头接过纸笔,落笔——“四名地痞无赖,酒后纵火内讧,焚身殒命。现场无侦缉线索,仇家宽泛无从锁定,暂结归档。”
笔锋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小字:“现场疑似被人为清理,然无实证,存疑。”
旁边的录事凑过来:“头儿,这‘存疑’报不报?”
赵捕头没有抬头:“报什么?
县令换了三任,这任县令是捐官,任期只剩下半年,只想平安交接。你报上去,他让你查,你能查得出来?”
录事低头不说话了。
“归档。”赵捕头把卷宗扔进竹篓,“半年后若我还在,若这案子还没烂透,再翻。”
他转身走出废院,晨雾打湿了他的肩头。
消息传到王枭那里是午后。
他在醉仙楼后院喝茶,听完手下的汇报,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下。
“瘦三死了?”声音平淡。“连同王二、狗蛋、耗子,四个人全没了。火场,官差结的案子是酒后失火。”
王枭放下茶杯,走到葡萄架下。
他心思细密,在原地来回走了三圈。
数日前瘦三来找他,说和一个商行少年起了冲突,吃了亏。那少年什么来头?十五六岁,逃荒入城,无依无靠,在裕和商行做杂役。
每日两点一线,沉默寡言,身形单薄。没有凶性,没有搏杀经验,没有江湖根基。
这种少年,满街都是。
被打了会躲,被抢了会忍,被欺辱了会低头。
他摇了摇头但绝不会——一夜屠四人,无声灭口,纵火毁迹,骗过十几年年经验的老仵作。
这种干净狠绝的手法,是常年亡命的**湖才有的本事。
王枭停了下来。
瘦三四人作恶太多,应当是招惹了真正的江湖狠人。
那少年不过是瘦三临死前胡乱攀咬的由头,不值一提。
这个商行少年隐约还是有点问题,太过巧合,但那又怎样?瘦三那没用的废物。
“备一份薄礼,送去给赵捕头。瘦三虽不成器,毕竟沾亲。”
王枭重新坐回葡萄架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口。
他想起瘦三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表哥,那小子邪门……”这世上邪门的事多了,但邪门到这种程度的,应该不会是那少年。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商行后院劈柴。
林衍抡着斧头,一下一下,木柴裂成两半。
动作不快不慢,节奏和往常一样。
他怀里藏着那册《粗浅养身功》。
他昨夜亲手终结了四条人命。城西最精明的官差和最老道的仵作被他骗过了。
他劈完最后一根柴,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酉时了,该去铁铺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回屋换衣裳。掌心那两道茧子在夕阳里泛着沉实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