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在岩腔上方约十丈处。
桂花带他攀上去时,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沈砚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臂一直在微微颤抖,攀爬时的发力也不太自然。可她咬着牙不肯吱声,每次找到落脚点后还回头看一眼他,确认他跟上才继续往上。
亲兵们被留在岩台待命。沈砚只带了桂花一人上去。她说的那条路,人越少越好。
那是一条几乎被草木完全覆盖的裂缝,嵌在崖壁间,宽不过两尺,像被刀斧劈了一下。入口处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枯枝藤蔓,桂花伸手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极窄,两个人无法并排行走。沈砚跟在桂花身后,肩膀不时蹭到两侧湿滑的岩壁。石缝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空气阴冷而沉闷,像走进了某头巨兽的咽喉。桂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短促而克制,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
“快到了。”她低声说。
沈砚“嗯”了一声。他的灵识贴着岩壁向前伸展,将前方的路况尽数纳入感知。裂缝的尽头连着一个极陡的斜洞,几乎垂直向下,洞口处有微弱的绿光透了进来。
桂花在洞口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末端系着一枚铜钱。她将那枚铜钱轻轻抛了下去,丝线在黑暗中飞速垂落。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她手腕一抖,将丝线收了回来。
“深约四丈,下面有落脚的平台。”她说。
沈砚望着那洞口,绿光映得他眉目幽深。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一个人来这的时候,是怎么下去的?”
桂花没有回答。她将丝线缠回手腕,站起来,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沈砚心头一紧,冲到洞口边往下看。只见她的身形贴着洞壁滑坠了约两丈,随后脚尖在壁上一处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体如燕子般折了个方向,稳稳地落在了洞底平台上。她仰起脸看向他,绿光从下方打上来,照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
“跳下来。踩左边那块白色的石头。”她说。
沈砚吸了一口气,纵身跃下。风声从耳畔掠过,他的身体急速下坠,随后在接近底部时,他精准地伸出脚尖踩上了那块被绿光映得发白的凸石,借力缓冲,稳稳落地。鞋底触及平台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积水被踩开的声音。
平台不大,勉强能容两人并排站立。往下是一条开凿在岩壁上的窄道,蜿蜒向下,通往山腹更深处。那绿光正是从下方漫上来的,比外面看时更加浓郁,将整条窄道都照得青幽幽的。
“这就是遗迹的入口之一。”桂花说,“往下走,会穿过一段回廊,回廊两侧有石像。我上次只走到那里,没敢再往深处去。”
沈砚听着,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形容了,嘴唇青紫,额角布满冷汗,呼吸虽然仍旧压得轻,却已经有些乱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沈砚说。
桂花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股柔和的倔强。
“殿下总说这种话。”她说,“我不爱听。”
她转身朝窄道走去,不给沈砚再说第二遍的机会。沈砚只能跟上。
越往下走,绿光越盛。空气中的硫磺味变得极浓,几乎让人窒息。那绿光本身并不热,反倒散发着一股异样的阴凉,照在皮肤上,像被冰水浸过。沈砚的灵识被压得极为难受,周围的空间里到处弥漫着那股诡异的力量,像无数条**的触手,在他灵识边缘来回试探。
走了约莫百余步,窄道骤然变宽。一个拱形的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门楣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足有一人多高,形状古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石像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被绿光一照,油亮油亮的。
桂花的脚步停住了。
“就是这里。”她说。
沈砚走到她身侧,凝神望向门内的黑暗。绿光是从更深处透出来的,拱门内像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绿雾。他的灵识在接触绿雾时被猛地弹了回来,那层绿雾像一道屏障,不让任何神识探入。
他试着再送出一缕灵识,结果一样。那层绿雾仿佛有灵智一般,会主动排斥侵入者。
“我上次来,这雾没这么浓。”桂花皱着眉头说,“现在比之前厚了至少三倍。”
沈砚沉吟不语。他伸出手,掌心对着那层绿雾,缓缓运转体内灵力。他的灵力与绿雾接触的瞬间,掌心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但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输出灵力,与那绿雾互相抵抗。渐渐地,绿雾开始动荡起来,像被搅动了的水面,一**向两侧退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能感觉到,这绿雾并不是要**他,而是在“试探”他。那些**般的痛楚,像是某种极微小的灵体在啃咬他的灵力,验证他的气息。当它们终于认定了他,绿雾便真的退了,像幕布一样向两侧散去。
一条笔直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尽头是一扇半开半掩的石门。绿光正是从那扇门里倾泻出来的。
“它知道你来了。”桂花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沈砚放下手,朝那扇门走去。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极快,快得有些发慌。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兴奋、恐惧、期盼、不安,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十八年了,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线索,而眼前这扇门背后的东西,或许就是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他走近那扇门,抬手推了一下。
石门极沉,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四壁空旷。绿光从空间正中央的东西上散发出来,将整个地宫照得通明。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碑,数丈之高,光滑如镜。碑面中隐隐有光影流动,像一汪黑色的水在石碑内部缓缓旋转。绿光正是从那些流动的光影中渗透出来的,虽亮却寒,照得人灵魂发冷。
沈砚站在碑前,仰头望着它。
它也在“看”他。
那股熟悉的气息又来了。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强烈。像是从他自己的灵魂里长出来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它的另一半。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
“沈砚。”
那声音从巨碑中响起。清晰、低沉、笃定,像是叫了他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很久很久。
沈砚浑身僵硬。
“你认识我?”他问。
“我等了你很多年。”那声音说。语气平缓而古老,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这里等你。”
桂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沈砚身后,短刃已经出鞘,刀尖低垂,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但她的身体挡在沈砚与那巨碑之间,寸步不让。
“退后。”沈砚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收刀。
桂花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了短刃,却没有退开。她站在他身侧,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那里。
“你是谁?”沈砚转向巨碑,沉声问道。
绿光微微跳动了一下。石碑中的光影开始加速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我叫姜无咎。”那声音说,“和你一样,也是个异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