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收据上的朱印是真的。
钱承礼的花押也是真的。
第二日一早,他被叫到北仓井旁,看见那张收据时没有变脸,只拱手向张崇礼行礼。
“三个月前确有重修。洪水冲城,砖松灰裂,并不稀奇。若凭灾后的模样倒查旧工,往后谁还敢领修?”
他说得不无道理。
北仓一带进过水,井台边也留着车辙。若只看一道裂缝便认定偷工,任何水毁工程都可能被说成亏空。
唐守谦问:“账上用青砖一百八十块、石灰三石,可有领料单?”
“在工房。”
“役夫十二名?”
“有名册。”
“验收见证?”
“两人。一名沿井铺户,一名坊中耆老。”
“都叫来。”
钱承礼这才顿了一下。
铺户已经外迁,耆老则卧病在床,不能到场。他主动提出派人去取口供,又说领料单与役夫册可以立即送来。
林砚没有接他的安排。
“见证由府书吏去问,工房的人不同行。账册先封柜,当着众人取。”
钱承礼抬起头。
“林攒典,你的差牌管的是井水与病患,几时能封工房的柜了?”
这句话正中要害。
查灰水来路,是为了让北仓井恢复使用;再往下查三个月前的工料,已经碰到工房旧账。林砚只是攒典,手里的临时差牌也没有写“查工房”三字。
卢庆望向张崇礼。
若县令一句话放开,旁人便会说林砚借病患翻遍全衙;若不查,井台下的隐患又会继续留着。
张崇礼取出那面已经写满的临时差牌,翻到背面。
他没有写“准查工房诸账”,只添了一行:凡与十二口公井饮水安危直接相关者,可核其原料、工食与验单,其余不得旁涉。
写完后,他盖了押记,又让唐守谦在旁见证。
“够不够?”
“够查北仓井。”林砚答。
钱承礼看着那行字,笑意淡了。
工房领料柜被搬到大堂外间。钥匙原在钱承礼手中,柜门封条却由韩主簿按月查看。封纸没有破,开柜时也没有少册。
领料单很快找到了。
青砖一百八十块,石灰三石,另有细砂两车、旧木板六块。每一项后面都有领取人的花押。役夫名册十二人,也各有出工日数和工食。
单看纸面,严丝合缝。
鲁老匠却没有先看账。
他让人起开井台外侧两块松砖。表面那层灰浆尚算结实,往下不到半尺便变得发黄发脆。再往里,原该铺垫砖的位置只有夯土和几块碎瓦。
“洪水能冲走外面的砖。”他说,“冲不走埋在井台下面的垫层,还把上面新灰原样留下。”
钱承礼皱眉:“也可能当时就没设计垫砖。”
赵三翻开验单。
纸上清楚写着“下垫整砖三层”。
鲁老匠没有因此便说账假。他把拆出的砖分到三处:表层完整砖、内侧旧砖、夹在其中的碎砖。表层只有四十余块像是三个月内的新货,里面更多是旧井台拆下后翻用的砖。
翻用旧砖并非不可。
若事先写明,价钱和用量便该不同;问题是领料单上领走的全是新砖,验单上也写“新砖足数”。
唐守谦让人去城西砖窑查出货。
窑户带来的簿子上,三个月前确实交给县衙一百八十块砖。车脚钱也领过,送货地点写的是北仓井。
“砖送到了。”钱承礼道,“之后遭水散失,岂能全算我头上?”
林砚问窑户:“卸在何处?”
“井东空地。”
“谁点收?”
窑户看向钱承礼,迟疑着说:“是包役头罗茂。他拿工房领条,我便叫车夫卸了。”
“你见过砖砌进井台?”
“没有。”
领料到场,不等于用进工程。
赵三把窑簿日期、车脚日期和工房领料单列在一起。砖确实从窑里出来,也确实送到井旁;从卸货到砌筑之间,却只有罗茂一人的花押。
午后,府书吏从城南回来。
那名耆老躺在床上,听说北仓井旧案,急得让儿子扶起。他承认验单上的指印是自己的,却说当日钱承礼只拿来一张空纸,说修井已经完工,请他按印作个见证。
“他可曾去过井边?”唐守谦问。
“没有。”府书吏答,“他说腿疼,三个月没出过那条巷子。邻居也能作证。”
钱承礼终于变了脸色。
“老人病久记差了。当日分明——”
“另一名铺户何时外迁?”林砚问。
赵三查过户籍抄册。
铺户在修井前五日便举家去了济宁,房屋也已经转给族弟。**单上的花押日期,却在他离开以后。
两个见证,一个不曾到场,一个早已外迁。
唐守谦按住验单,没有马上定罪。
“见证有假,只能说明验收不实。砖去了哪里、谁拿了工食,还要接着查。”
林砚赞同。
若此时把钱承礼押下,工房的人会立刻把所有缺失推到罗茂身上。真正经手过领料、砌筑和发工食的人,反而有时间彼此串话。
张崇礼下令,钱承礼暂不碰北仓井卷,也不得接触领料柜;其余工房差事仍照常办,不许借查账停掉城中清沟和修路。
“我若要毁账,方才何必自己开柜?”钱承礼问。
“所以你现在只是避嫌,不是定罪。”唐守谦道,“有话写下来,有凭据拿出来。”
钱承礼当场写了一份自陈。
他说一百八十块砖由罗茂点收,石灰和细砂也一并交给包役人。自己只按罗茂报来的进度填册,完工那日因县衙另有催粮差事,确实没有亲到井边。两名见证则由罗茂请来,他只认花押,不知道其中一人已经外迁。
这份自陈把失察认下,却把缺砖、假役夫和空白见证都推给了罗茂。
“若罗茂已经逃远呢?”韩主簿问。
“那便只能按现有凭据追。”唐守谦说,“不能因为最方便的那个人不在,就把所有账都算在他身上;也不能因为书办没有亲手搬砖,便说与他无关。”
林砚让人取来工房近半年的欠票。
县衙当时没能现付全部工食,修井役夫有一半拿的是欠票。若名册上的十二人都真实出工,至少该有六七张票根流在民间;若多数名字是假的,欠票便可能仍在经手人手里,或者被一人代领。
赵三与两名府书吏分头查票号。
一百二十七号至一百三十八号,本应正好对应十二名役夫。县衙存根却只剩十张,一百三十一号和一百三十五号被整齐撕去,接缝处没有领票人的半印。
钱承礼解释,那两张可能受潮毁坏。
“为何毁掉的恰好没有半印?”赵三问。
“我记不得三个月前每一张纸。”
“那就写记不得。”
钱承礼盯着他,最终在自陈末尾添了四个字。
与此同时,鲁老匠把井台拆开的宽度又放大半尺。
他不肯凭眼估算少了多少砖,而是把仍在原位的砖逐块标记。能确认的新砖五十三块,翻用旧砖六十余块,碎砖无法计数。没有拆开的部分只能暂估,不能拿来坐实亏空。
“石灰三石够不够砌这一圈?”唐守谦问。
“若按账上三层垫砖,三石不算多。”鲁老匠抓起一把灰渣,“可眼下这些浆,灰少土多。真领了三石,要么剩下了,要么用到别处了。”
“能从灰里称出来?”
“称不准。”
鲁老匠答得干脆。
“烧灰有生有熟,拌浆也看砂土。只能说这里不像足量,不能从一把渣里算出少了几斗。要追数,得看灰从窑里运了几车,车又到过哪里。”
林砚听得更仔细。
系统能给他灰浆耐水的大致范围,却没有办法把三个月前已经硬化又受过水的旧浆还原成一笔精确数字。此时若强行报出亏空多少,看似高明,实则只是另一种造假。
他们查到城南灰窑。
窑主承认交过三石熟灰,车夫却记得其中一车没有去北仓,而是半路被罗茂改送到南街。改送时出示过一张盖着县印的工房凭据,车夫不识字,只认红印。
南街三个月前恰好也在清沟。
若同一批灰被记进两个工程,北仓井缺料便不只是包役头偷卖,而可能有人拿一张凭据来回换名。
唐守谦立即提醒:“只查与公井有关的料。南街沟账没有新授权,不准趁势翻开。”
林砚应下,只把车夫所述的改送日期和凭据样式封入北仓井卷,等以后有权再查。
这道边界让赵三有些不甘。
“线索都到了眼前,还要停?”
“不停,查出来的东西也可能因越权被人一笔抹掉。”林砚说,“先把北仓井这头钉实。”
北仓井当天没有重砌。
鲁老匠只先挖开一角,盖上木板,等把原先垫层查清后再定用料。油坊照约送水,第一车晚了半个时辰,坊正便在木牌上如实记下,没有因为掌柜已经认错便替他遮去。
入夜前,赵三核到役夫名册。
十二个名字中,九人能在旧户册上找到,两人是附近村民,还有一人写着“马大顺”,籍贯、年岁都与南门病舍那个流民相同。
赵三以为自己看错,特意把马大顺入城时的登记册取来。
日期清清楚楚。
北仓井重修时,马大顺尚在数百里外,根本没有到过滋阳。
可役夫册上不仅有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已经领走三日工食的拇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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