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沈万川把票根收在一只旧茶匣里。
匣中不是银票,而是一叠县衙欠票、商户借据和已经兑清的短单。每张纸边都磨得发毛,日期、经手和所换物件却写得清楚。
“官府欠账,最怕只记在官府的册上。”
他把茶匣放到桌面。
“县衙若说已经兑了,我手里没有票根,便只能认。故而每次收票,我都让来人把副边留下。”
赵三很快找到了那道弯钩。
三个月前,罗茂拿工房欠票换走麻绳四捆、灯油一罐。票面写的是“南街清沟”,日期却与北仓井重修同日。
“他为何拿修井欠票换清沟所用?”韩主簿问。
沈万川摇头。
“小民只认县印和票号,不知道他替哪处工程领料。票上当时便写南街清沟。”
北仓井的欠票存根上,却写着同一个票号。
一号两用。
唐守谦把两张纸放在窗边。县衙存根颜色较浅,沈万川手里的副边被油烟熏黄,裁口却能大致合上。只看纸边,它们原本应是同一张票。
“商户可会改字?”钱承礼问。
沈万川没有发怒。
“会。所以不能只凭我这张票定谁的罪。”
他叫伙计取来当日货簿。货簿另有掌柜记账,麻绳四捆、灯油一罐的去向同样写着罗茂,旁边还记了送货脚钱。
“我能证明的,只是那日确有这些货出去,罗茂用过这张票。至于票上的工程名是谁写的,要看别处。”
林砚看了沈万川一眼。
商人留下票根是为了讨债,不是为了替县衙伸冤。他肯交出账,也希望这批旧欠最终有人偿还。动机并不高尚,却不妨碍凭据有用。
“票根封存以后,县衙何时归还?”沈万川问。
唐守谦道:“案结后。”
“若拖半年呢?”
“你想怎样?”
“请给收据,写清票号、货物和今日取走的人。原票若遗失,县衙仍认这笔债。”
唐守谦看向张崇礼。
张崇礼准了。
赵三当面誊出收据,沈万川逐字看过才交票。公事取用私人凭据,也***一句“**办差”便让对方自担损失。
线索接到了南街清沟。
唐守谦却先拦住众人。
“昨日已经说过,林砚的差牌只准核公井相关工料。南街沟账要查,须另有县令文书。”
张崇礼沉吟。
北仓井的砖灰去向已经牵到南街,完全不查便无法解释;可若借一张票翻开整本沟账,临时差牌的边界便成了空话。
最后,他只准核南街清沟当日是否收过这四捆麻绳和一罐灯油,不查其他工食与用料。
南街经手的老役夫还在。
他记得罗茂送来过两捆麻绳,用于拉倒一段泡塌的沟墙;灯油没有见过,另外两捆也不知去向。当日完工单上,麻绳却记了四捆全数耗用。
“谁验的?”
“钱书办。”
钱承礼立即说道:“我只按领头役夫回报填单。”
“领头役夫是谁?”
“罗茂。”
又回到了同一个人。
罗茂招工、代领欠票、报送耗料,钱承礼照单填册并押验。两人之间只要有一处故意含混,纸上便看不出来。
卢庆派去罗家庄的人在午后回来。
罗茂的妻儿仍在村里,家中没有突然多出的银粮。其妻说罗茂洪水前便常住县城,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洪水后最后露面,是到村里取走一件旧蓑衣,此后再无音信。
“真逃了?”唐守谦问。
差役答:“未必。他没带冬衣,也没取藏在梁上的二两碎银。家里人说,他走时只背了两个油布包。”
若要远逃,银子比旧蓑衣更要紧。
林砚怀疑罗茂仍在附近,却没有立即封村搜人。先查他最后领过的车脚与经过的城门,比惊动所有亲友更有用。
城门车簿被送到大堂。
偏偏修井那三日缺了两页。
守簿门吏说洪水进屋,纸被泡烂,缺页并非有人撕走。整本簿子确实有水痕,可其余受潮页多半粘连发皱,缺掉的两页边缘却十分整齐。
赵三把相邻页合到一处,发现装订线旁留着细小纸茬。
“不是泡掉,是割走的。”
门吏当场跪下,声称自己从未动过。
唐守谦没有命人拖下去,只问车簿平日谁能借看。
门吏报出四个人:城门吏目、两名当值书手,还有替工房核车脚的钱承礼。
钱承礼这一次没有立刻辩解。
“工房每月核一次车脚,我去看过。可缺页是在洪水后发现的,不能证明与我有关。”
“确实不能。”林砚道。
钱承礼反而怔了一下。
“但你看过哪些日期、何时归还、由谁在场,要写清。”
缺页让车路断了,却没有把其他凭据一并抹去。
沈万川的货簿还记着送货脚夫姓名。脚夫被找来后,认出罗茂用的是一辆窄轮小车,车主姓冯,常在南门揽活。
冯车主手里也有一张未兑欠票。
他替罗茂运过两趟东西:先从城西砖窑到北仓井,隔日又从北仓空地运一车砖去顾家庄外的私窑。罗茂说那是剩料,由工房准许退卖。
“一车多少砖?”唐守谦问。
“没逐块数。装了六层,每层约十来块,少说也有七十。”
“何时运走?”
“修井开工第二日傍晚。天还没黑,井边有人和灰。”
“谁看见你装车?”
冯车主想了半晌,说有一个卖热汤的婆子,还有两名搬砖短工。短工姓名不知,婆子却每日都在北仓街口摆摊。
人很快找来。
婆子记得那车砖,因为罗茂嫌她的汤锅挡路,踢翻过一只矮凳。她看见车从新砖堆旁装货,不是从拆下的旧砖堆里取。
“你为何当时不说?”府书吏问。
“他说县衙准卖余料。”婆子道,“有红印的纸,我一个卖汤的还能拦官家的车?”
一车新砖在开工第二日便被运走。
若工程最后仍足料,或许只是领多后退卖;可井台下没有垫层,现存新砖也远少于领数,这趟车便正好落在缺口上。
顾家庄外的私窑不是顾家产业,而是一名姓彭的窑户租地烧瓦。听见府差上门,他先将院门关得死紧,声称官差没有**文书,不能翻看私货。
唐守谦也没有硬闯。
张崇礼补出的权限只到北仓井工料,足以询问那批砖,却不足以把整座窑翻一遍。最后由彭窑户自己把罗茂送来的砖搬到门外,其余货物不动。
砖只剩三十六块。
其中二十余块已被烟火熏黑,准备砌新窑门。每块侧面都有城西砖窑惯用的三角戳,与北仓井表层新砖同出一窑。
“其余的呢?”
“卖给村里修墙了。”彭窑户说,“我又不知道是官砖。罗茂拿着准卖凭据,说工程余料折价。”
他交出一张收条。
收条写着新砖七十二块,价钱只有市价六成。落款不是工房,而是罗茂的弯钩,旁边压着半枚模糊朱印。
“为何只有半印?”赵三问。
“他说余料小事,不必用整张官纸。把一张盖印凭据裁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回去交账。”
一张盖过县印的纸,竟能被罗茂裁开当作两次凭据。
彭窑户愿意退还剩余砖,却不肯白白交出。
“我付了钱,也已经卖掉一部分。若县衙说这是赃物,小人认查;可总得给我一张收据,日后向卖砖的人追偿。”
唐守谦命人将三十六块砖暂封在原处,不搬回县衙。彭窑户不得转卖,县衙也不得擅取,等罗茂或经手责任查明后再处置。
“官砖已经从工程里出去,为何不立刻追回?”赵三回程时低声问。
林砚道:“砖不会长腿,封在窑里便跑不了。现在搬走,窑户既没货也没钱,反倒会说县衙借查案抢砖。我们要追的是谁把砖卖出去,不是先让最后接货的人独自赔尽。”
冯车主随众回县衙时,又补了一件事。
罗茂付不起车脚,给他的欠票原本没有写工程名。那几个字,是上车前才在井边补的。罗茂写完便出示纸面红印,车主只觉得官印在先,事情必定有准许,从未想过印下原是空白。
“可有准卖凭据?”唐守谦问。
冯车主取出欠票。
票面写的是车脚钱,纸背却有一行被刮过的字。赵三把纸放到灯侧,斜着看见旧墨压痕。
被刮掉的不是“北仓井”,而是“南街清沟”。新写的工程名压在旧痕上,同一张纸至少改过一次。
更奇怪的是,刮痕旁有半枚朱印。
若票在盖印以后才改字,半印应与正面县印位置相合;可这半枚印孤零零落在纸背,像是另一张盖过印的纸被裁开后留下的。
韩主簿接过去看,脸色顿时沉下。
“这是县印。”
县印不在罗茂手里,也不该盖在一张尚未写完、还能随意改换工程名目的空纸上。
唐守谦把欠票放回案面。
“查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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