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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八声 折纸飞机吗 2026-09-09 13:31:44

周砚用了半天时间,把沈青崖那份旧路勘测记录抄了一遍。
那时的周砚还只在第一叩听息里打转,听得见一口气从哪里断,却未必挡得住它为什么断。
原本不能带走。
姜照微破例允许他抄。
条件是只能抄和沈青崖有关的部分。
周砚没意见。
真正和沈青崖有关的字本来也不多。
姓名。
三条路线。
一次复测。
还有那句“留旧数,不改”。
就这么一点。
可他看了很多遍。
晚上回房以后,他把自己的旧地图摊在桌上,又把抄来的记录放到旁边。
三十一年前。
沈青崖测过鹿回城到青背山。
测过石栖渡附近的药路。
也发现过距离异常。
周砚用木尺重新量图。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他终于明白最近几天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沈青崖那张地图上,有一部分线不是一次画完的。
底下还有更淡的旧痕。
周砚把灯放低。
斜着照。
原先看不清的痕迹慢慢显出来。
鹿回城往东南的路,至少改过三次。
旧线一次次被新图覆盖。
但沈青崖没有把旧线擦掉。
他只是用不同深浅的墨重新描。
像刻意把变化留下。
周砚看了很久。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房里当然一时没人回答,只有风从衣角与草叶之间穿过去。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不准确。
沈青崖可能只是早就发现。
知道和发现,不是一回事。
那老东西如果真知道发生什么,以他的脾气,未必会藏这么多旧图。
更像他也一直在找答案。
想到这里,周砚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他一直觉得沈青崖什么都懂。
练枪问他。
采药问他。
天气问他。
山里哪里有水、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脚印是狼,他好像都知道。
甚至不知道的时候,也能编出一个听起来很像真的答案。
可现在第一次发现。
也许三十一年前的沈青崖,也只是站在一条越来越合理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没有停。
周砚把地图卷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睡了没?”
是裴观棋。
“没有。”
门推开。
裴观棋端着两碗面进来。
“厨房剩的。”
周砚看了一眼。
“为什么两碗?”
“我一碗。”
“你一碗。”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周砚盯着其中一碗。
“你为什么给我拿?”
裴观棋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晚上没吃饭。”
“哦。”
周砚接过去。
裴观棋坐到另一边。
吃了几口,看见桌上地图。
“还在看你师父?”
“嗯。”
“查出什么?”
“他三十一年前来过。”
“这么早。”
裴观棋也有些意外。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嗯。”
“所以他查这些和你没关系。”
周砚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点他其实早就想到。
以前他总下意识觉得,沈青崖最近查鹿回城,可能和自己有关。
毕竟追杀也是这时候出现。
可三十一年前。
连周砚都还不存在。
至少以他目前知道的身世来说,是这样。
所以沈青崖调查这些异常,本身就是一条独立的旧线。
并不是因为后来收养了他才开始。
“你准备继续查?”
裴观棋问。
“查。”
“查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原本下山要做什么?”
周砚低头吃面。
“找谁杀师父。”
裴观棋安静了片刻。
“现在呢?”
“还是找。”
“只是先查这里?”
周砚点头。
“杀他的人追过我。”
“他死前又在查鹿回城。”
“可能有关系。”
“如果没关系呢?”
周砚想了一阵。
“也查。”
“为什么?”
“他查了三十一年。”
回答很短。
裴观棋却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讲得太多。
如果一个人死前还在做一件事。
留下来的那个人,总会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做。
吃完面,裴观棋准备走。
周砚忽然问:“你为什么去鹿回城?”
裴观棋回头。
“跟药队。”
“为什么跟药队?”
“他们付钱。”
“你是护卫?”
“临时。”
“以前呢?”
“到处走。”
“做什么?”
“能赚钱的都做。”
周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裴观棋笑了。
“怎么?”
“现在轮到你查我?”
“随便问。”
“那行。”
裴观棋靠着门框。
“我家里没什么人。”
“十几岁就出来了。”
“给商队赶过车,给人送过信,也帮过几次护送。”
“没门派。”
“刀是自己练的。”
“还有什么?”
周砚摇头。
“没了。”
“这么好打发?”
“你说得比我师父多。”
裴观棋笑出声。
“那看来我挺诚实。”
周砚没反驳。
至少目前没有理由怀疑。
第二天一早。
姜照微带来一个新消息。
她把一张重新绘过的鹿回城周边图放到桌上。
“昨天夜里,我让人把最近半年的异常全部标出来。”
红点很多。
药田枯死。
虫群消失。
听息异常。
记忆缺失。
还有近几年出现的旧地名争议。
乍一看很乱。
可周砚看了不到半刻钟就发现。
这些红点并不是随机散布。
它们大部分集中在鹿回城东南和西北两侧。
并且从外往内靠。
像两条缓慢收紧的线。
姜照微手指仍搭在药箱边沿,抬眼问:“看出来了?”
“在往城里走。”
“对。”
“北药田昨天少的那一垄,也在这条线上。”
裴观棋看了一阵。
“如果继续照这个速度呢?”
姜照微拿笔在图上延长。
两条线最后都会进入鹿回城。
而且不是很久以后。
“最快两个月。”
“最慢?”
“不知道。”
“可能半年。”
周砚抬起眼,直截了当地问:“青背山在哪?”
姜照微在东南方向点了一下。
正好在其中一条线更外侧。
“这里。”
“石栖渡呢?”
另一个点。
也在。
周砚盯着地图。
突然明白一件事。
青背山不是孤立的。
石栖渡也不是。
它们像更早被这条线碰过的地方。
而现在。
轮到鹿回城。
姜照微收起笔。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东南。”
周砚立刻站起来。
“我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伤还没好。”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之前夜袭留下的伤已经结痂。
“好了。”
“那叫没死。”
“不是好了。”
周砚握稳枪杆,开口道:“不影响走。”
姜照微皱眉。
“我要去的是旧青背山方向。”
“所以我更要去。”
“你去了能做什么?”
“听。”
这一个字让姜照微没再马上拒绝。
药田里。
城地下。
周砚确实听到过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要沿异常线往外查,他可能是目前最有用的人。
裴观棋在旁边道:“我也去。”
姜照微看他。
“你为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伤没好,一个本来就受伤。”
“总得有个能打的。”
周砚看向他。
“我能打。”
“我知道。”
裴观棋点头。
“所以两个能打的更好。”
姜照微想了一阵。
“明早出发。”
“只走一天。”
“天黑前必须找地方扎营。”
“发现任何不明异常,不准自己冲进去。”
最后一句明显是对周砚说的。
周砚问:“什么算不明异常?”
姜照微抬眼看他,指尖仍压在药箱搭扣上。
“你不知道的都算。”
“那很多。”
“所以你最好少乱动。”
周砚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理。
但还是点头。
傍晚,他独自去了鹿回城南门。
站在城墙上往东南看。
远处没有山。
只有一片平缓的暮色。
旧地图上那里应该能看见青背山最高的一截山脊。
现在什么都没有。
周砚把地图摊在城墙上。
风吹过来。
纸角不断拍打石面。
三十一年前。
沈青崖走过那条路。
他看见过山。
测过距离。
还坚持把旧数字留了下来。那些数字不像答案,更像他不肯擦掉的一排旧脚印。
明天。
周砚也要走一次。
他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沿着师父当年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
最后还能不能找到一点。
证明那座山真的存在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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