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房密码我没忘。输了两次才开。
84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他每周六用稀释的84拖地，我说过闻着头晕，他说杀菌效果最好。
鞋柜里粉色棉拖鞋还在。我没换，穿着帆布鞋走进去，地板上留了一串灰印。
书房书架第三层，那本塑封的相册。撕开塑封，第一页就是那封情书。
信纸泛黄，旁边是他的蓝圆珠笔批注。
“心跳好快”建议改“心跳加速”，主语缺失。
“以前没有人这样对我”逻辑不通，建议删除。
右下角一个红圈：68分。旁边注：情感7分，逻辑6分，用词6分。不合格。
我摸了摸折痕。不对。我折的是三折，这是两折。这是复印件。
我的原稿呢？
翻到最后一页夹层，抽出那张纸。背面朝上。
我举起来对着窗光，一个字一个字认。背面有一行我当年用铅笔写的、没好意思给他看的字：
“顾深，这封信我写了三个晚上。希望你收到的时候，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深站在书房门口，外套搭在胳膊上，微微喘气。他看见我，目光落到书桌上翻开的相册，又看到我手里的纸。他眼神变了。
“你没看过背面。”我说。
他没说话。
“三年了，你连翻都没翻过。”我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在意的是表达准确。”他声音很干，“你原稿里的情绪太冗余，我批注是为了帮你优化。”
“优化？”我笑了一下，笑不出来，“顾深，那个孩子三个月了。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像你一样，一辈子都学不会看背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被抽了一鞭子。
“我现在看懂了。”他突然说。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递给我。
“冷静期这五天，我把你当年的情书重新做了一版。”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近乎讨好的急切，“我查了心理学资料，重构了逻辑线。你看，这次能拿满分。”
我低头看向那叠A4纸。
第一页，标题：《关于许眠情感诉求的文本优化方案（V2.0）》。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用红笔做的批注和重写。
“原稿：心跳好快。
修改建议：‘心跳好快’缺乏医学依据，建议改为‘见到你时，我的多巴胺分泌达到了峰值’。”
“原稿：想和你一直走下去。
修改建议：‘一直’缺乏时间界定，属于无效承诺。建议改为‘已规划未来五十年的共同生活路径及风险对冲机制’。”
“原稿：希望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修改建议：改为‘附件：动态心率监测数据图’。”
纸张边缘很锋利，划了一下我的指腹。不疼，只是凉。
我看着他熬了五个夜晚，用他最擅长的项目管理逻辑，把我当年手心的汗、三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切割、重组，变成了一份无懈可击的“完美情书”。
“顾深，”我把那叠A4纸放回桌上，“你连爱我都像在批改作业。”
他张了张嘴，手停在半空：“这版……哪里还有逻辑漏洞吗？”
“没有漏洞了。”我看着他，“只是没有心跳了。”
我把情书原件折好，放进口袋。
“那叠V2.0你留着吧。”
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框，抬了一半又放下。
“许眠。”
我没停。穿过客厅、玄关，推开门。鞋柜旁粉色拖鞋歪倒在地。我换鞋时看了一眼，没扶。
走出单元门，手机震了。
他的消息：“许眠，V2.0版我重新排了版，加了目录。你路上看。”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窗户。窗帘拉了一半。
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外走。路边有棵桂花树，过了季，叶子绿得发沉。
巷子口已经闻得到面汤味。
他永远不知道，那封情书我写了三个晚上，手心的汗把信纸边缘浸湿了一圈。
而他那份加了目录的V2.0版，连一滴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