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魂魄飘至奈何桥,孟婆照例递来一碗汤。
一口饮尽,前尘旧事仍在我脑海里翻涌。
我立在桥头,不肯走。
孟婆怔住了。
三千年来,头一回有人饮了她的汤,竟还不肯去投胎。
她抬手在三生石上一拂,石面浮出几行字迹:
姜月棠,年二十一,横死于夫君沈辞砚马蹄之下。
我望着那行字,声音平静:
“嫁他三年,小产七次。”
“头一回,是他的青梅苏晚宁失手将我推进荷花池。”
“第二回,是苏晚宁不小心撞上了我的腰腹。”
……
“第七回,是他亲手策马,自我身上踏过去的。”
“只因苏晚宁要饮城北的桂花羹,说我挡了她的路。”
“这碗汤,化不掉我这一世的冤屈。”
孟婆良久无言。
她缓缓解下围裙,掷下汤勺。
“本座亲自上去,替你洗清这份冤屈。”
“若你有半句谎言,本座绝不饶你。”
下一瞬,她化作我的模样,睁开了眼。
一盏热茶劈面泼来,苏晚宁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哎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
孟婆抹去脸上的水渍。
三千年的道行,岂能容人如此糟践。
她抬袖便要还回去,指尖却绵软无力。
神力被封了。
苏晚宁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下一瞬,她将茶盏塞进孟婆手心,攥住她的袖口,直直朝后跌去。
“姐姐,我好心来看你,你为何推我?”
她跌进满地碎瓷里,掌心划出血口,哭得楚楚可怜。
“宁儿!”
沈辞砚从廊下疾步过来,将人扶起,托着她的手眉头紧皱。
那双手白得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转头望过来,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姜月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孟婆顶着姜月棠的脸,立在原地。
三千年来,鬼魂见了她都得跪拜。
头一回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没生气。
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出好戏。
“砚哥哥,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苏晚宁揪着他的袖子,哭得直抽气。
“是她先把茶泼到我脸上的。”孟婆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辞砚冷笑:“宁儿心地良善,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会拿热茶泼你?”
“姜月棠,你装病装腻了,如今连宁儿都敢编排了?”
苏晚宁“啊”的一声,软软倒进他怀里:“砚哥哥,我头好晕……”
沈辞砚脸色一变,将人打横抱起,冷冷扫了孟婆一眼。
“把这个毒妇关进祠堂。”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送饭。”
祠堂阴沉沉的,冷风一阵阵往里灌。
孟婆跪在**上,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阳间求公道,要先给人下跪。
我的魂魄飘在一旁,撑着下巴看她,语气揶揄:
“三千年道行,说跪就跪?”
孟婆扫了我一眼:“本座这是能屈能伸。”
我飘近了些:“提醒你一句,苏晚宁见你不哭,还会加码。”
孟婆嘴角微勾:“本座等着。”
半夜,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宁裹着披风走进来,停在孟婆身前。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
“这里一股子霉味,与姐姐倒是很搭。”
孟婆眼皮都没抬,冷冷说道。
“跪下。”
苏晚宁一愣,轻笑一声:“姐姐说什么胡话呢?”
“你既称我一声姐姐,见了我,不该下跪?”
苏晚宁慢慢蹲下身,凑到她耳边。
“砚哥哥信我,不信你。就算你吊死在这里,他只会觉得你在荡秋千。”
她伸手**自己的小腹,嘴角噙着笑。
“看清了吗?这肚子里,是砚哥哥的孩子。”
“而你……”她一字一顿,“就是只不会下蛋的鸡。”
孟婆盯着她,忽然也笑了。
“本座掌轮回三千年,你这肚子里的东西能不能生下来,得看本座心情。”
苏晚宁脸色一僵。
明明还是姜月棠的脸,可那双眼里透出的寒意,让她后背一凉。
这个女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你竟敢诅咒我的孩子。”苏晚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诅咒?”孟婆向前一步,俯视着她,
“你种了什么因,便结什么果。这孩子来不来得了人世,全看你担不担得起那份孽债。”
苏晚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竟说不出话来。
她咬了咬牙,猛地抓住孟婆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按,整个人朝后撞上供桌。
“啊!”
牌位哗啦倒了一地,香灰扬起。
她捂着小腹蜷在地上,声音凄厉:
“姐姐……你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