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医院时，我鞋都跑掉了一只。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冲到抢救室门口，护士正拿着单子等我。
“家属签字。”
我手抖得厉害，笔尖戳破了纸。
护士看了我一眼，声音放轻。
“孩子溺水时间比较长，我们会尽力。”
尽力。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人不立刻死，只是一寸一寸疼。
我坐在抢救室外，湿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滴到地上。
滴答。
滴答。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孩子哭，有大人吵，有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世界热闹得过分。
只有我这里安静得像坟。
我给陆明川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接通了。
那头很吵，苏冉冉的声音夹在里面。
“明川，星星说头晕……”
陆明川不耐烦地问：
“又怎么了？”
我说：
“小屿在抢救。”
他顿了两秒。
“我知道，你别催。星星这边还没检查完。”
“小屿情况不好。”
“医生不是在吗？你守着也没用。”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陆明川，他可能会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林晚，你能不能不要一出事就把话说这么重？小孩子呛水很常见，抢救室也不代表就没救。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在他心里，这只是“呛水”。
只是我小题大做。
只是我又一次借题发挥，要和苏冉冉争个输赢。
他很快又说：
“等星星检查完，我过去。”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很想笑。
他总是这样。
给苏冉冉的是“马上”。
给我和小屿的是“等会儿”。
等会儿。
等他忙完别人的惊吓，忙完别人的眼泪，忙完别人的委屈。
再来看看他的亲生儿子，还剩多少命。
我**电话，是在抢救进行到**十分钟时打来的。
她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压着的火。
“你到医院了？”
“到了。”
“小屿怎么样？”
我看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说：
“学校这边已经基本稳住了。刚才几个家长情绪很激动，说安全管理不到位，我必须留下处理。”
“你在医院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要提小屿喊我外婆的事。”
我闭了闭眼。
“妈，他还在抢救。”
“我知道。”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却还是那副处理问题的口吻。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影响降到最低。”
“孩子救上来了，应该没大事。你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被人带节奏。”
孩子救上来了。
应该没大事。
他们都这么想。
只要人被捞上来，只要救护车开走，只要抢救室的门还关着，就还有余地。
还有解释。
还有公关。
还有体面。
唯独没有人敢承认，那个在水里求救的孩子，可能真的等不到他们的“以后再说”。
我问她：
“如果今天掉下去的是别人的孩子，你也会这么冷静吗？”
她声音一沉。
“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是校长，我必须对所有学生负责。你也是老师家庭长大的，这点道理不懂吗？”
我笑了笑。
“懂。”
我太懂了。
我懂到从小屿入学第一天，就主动把他的外婆藏起来。
开学典礼上，小屿看见我妈在**台讲话，兴奋得直挥手。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不能这样，会让别人误会。”
他委屈地问：
“误会什么？”
我说：
“误会你靠外婆。”
于是后来，他在学校里见到我妈，再也不跑过去抱她。
只是站得远远的，规规矩矩喊一声：
“沈校长好。”
有一次放学，他发烧，班主任不知道我妈是他外婆，让他自己在门卫室等我。
那天我堵在路上，赶到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我妈明明就在行政楼，明明路过门卫室看见了他，却只是把退烧贴递给保安。
她说：
“按流程联系家长。”
那晚小屿烧得迷迷糊糊，还替她解释。
“沈校长很忙，她要管全校小朋友。”
我当时心疼，却也觉得她没错。
我真蠢。
蠢得把别人的冷漠叫原则。
把孩子的懂事叫成长。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时，我几乎是扑过去的。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他摘下口罩，看着我，眼神沉重得让我心口一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求你，你说话。”
医生低声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