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五年后。
海城的冬天越来越冷。
当年那起轰动学术圈的教授**案。
因为贺峥的主动招供和配合退赃,他只被判了三年。
出狱后的贺峥,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风光无限的大学教授。
他靠着变卖以前留下的一点破烂字画,租住在当年我和他刚结婚时的那片城中村老破小里。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背也佝偻了,瘦得脱了相,走在大街上像个捡破烂的盲流。
他的精神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
每天下午五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城南老街那家糖炒栗子的摊位前。
他把搓得发黑的零钱递过去,买一小袋栗子。
然后回到那个阴冷潮湿的出租屋里。
他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坐下,把栗子一颗颗仔细剥好,放在对面的空碗里。
桌子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画满红叉的“婚姻扣分表”。
那是他凭记忆重新画的。
他对着空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自言自语。
“云湘,你看,我今天按时回家了,没有接别人的电话,也没有多看别人一眼。”
“我的十二分还是满的,对不对?”
“你别生我的气了,下来吃口栗子吧,还热着呢。”
屋子里只有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他。
有时候,药效发作或者出现幻觉,他会看到我穿着白裙子坐在沙发上画画。
他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伸手碰一碰我的裙角。
但手指穿过空气的瞬间,我的影子就会化成碎片。
那一刻,他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如同鬼哭的嚎叫。
他会跪在地上,用头死死地撞击水泥地板,直到撞得头破血流,额头血肉模糊。
他只能用**的痛觉,来强行压制灵魂被扔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的痛。
他不敢死。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最后那句话: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他怕他死了,到了地下还要惹我嫌恶,所以他只能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熬着。
每年的立冬,我的忌日。
他都会像个贼一样,远远地躲在南山墓园外的一棵大树后面。
他看着果果已经长高了,穿着漂亮的大衣,被舅舅舅妈牵着。
把一束新鲜的百合放在我的墓碑前。
他连靠近那块石碑的资格都没有。
巡逻的保安以为是哪里跑来的疯子。
拿着**把他像赶野狗一样驱赶下山。
一个下着暴雪的冬夜,出租屋里没有暖气。
贺峥抱着一个里面只装着我几件旧衣服的空骨灰盒,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僵硬。
但依然拿着一支没水的红笔,在那张纸上机械地画着。
直到心脏的跳动变得越来越缓慢。
在他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秒,他终于明白。
当年我每一次安静地在纸上划掉分数,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和情趣。
而是我一次次,被他亲手掐灭生机的求救。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只能在这座名为“悔恨”的无期牢笼里,等待腐烂,直到灵魂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