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到月泉寨后，半年没再见过陆昭野。
他的消息却总会断断续续传来。
成婚第二个月，陆家总管病倒。
从前年少时我顺手替陆昭野处理的那些事，一股脑落回他自己身上。
他第一次知道，十八寨每个月光盐、茶、药材便有三十多本账。
祭山要提前一个月核名单。
北边商道一变天，整支队伍都得临时改路。
少年时陆昭野最烦这些。
寨老把账册交给他，他总往我怀里一塞。
“阿妩，顺手帮我看了。”
我喜欢他，所以真的每一本都看。
他从没问过，我是不是也嫌累。
如今没人替他兜底，陆昭野连续熬了三个晚上。
**天，他拿着一本烂账问老管事：
“以前这些谁看？”
“姜姑娘和姜寨主。”
“她不是最讨厌算账？”
“是啊。”
老人笑了。
“可少主您也讨厌。”
陆昭野一下没声了。
不久以后，北谷商队遇袭。
他亲自带人去救，回来时肩上挨了一刀。
陆母替他换药，忽然说：
“阿妩右肩也有一道差不多的。”
陆昭野抬眼。
“什么时候？”
“你十七岁。赤水寨的人堵你，她替你挡了一箭。”
陆昭野动作停住。
“没人跟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
陆母冷笑。
“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黎音有没有被吓到，然后跑去找她。”
“阿妩在隔壁躺了三天，你一次没进去。”
那天夜里，忽然下起雷。
陆昭野经过旧东楼，看见柜子里放着两团发黄的棉花。
“这是什么？”
老侍女回答：
“姜姑娘以前用来堵耳朵的。”
“她怕雷？”
“从小就怕。”
陆昭野皱眉。
“她以前不是总来找我？”
“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
老人犹豫片刻。
“有一年黎姑娘染了风寒。姜姑娘晚上怕雷，去敲您的门。”
“您嫌她吵，说黎姑娘身体弱，经不起折腾。还说她身体那么好，打个雷又吓不死人。”
窗外正好炸开一道惊雷。
陆昭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一道伤。
一夜雷。
几本账。
小得他过去甚至懒得记。
可十几年堆起来，原来全是我一口口咽下去的委屈。
黎音就是这时来的。
“昭野。”
她轻轻咳了两声。
以前只要一声，陆昭野便会立刻过去。
这一次，他却看着那两团旧棉花，没有动。
黎音的脸慢慢变了。
“你又在想她？”
陆昭野闭了闭眼。
“阿音，我以前是不是对阿妩很差？”
黎音眼圈一下红了。
“你后悔了？”
他没有回答。
“你以前明明说，她什么都有。她身体好，不需要人照顾。”
“你说我才是最需要你的那个。”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黎音终于哭出来。
“明明都是你自己说的！”
陆昭野抬起眼，疲惫得厉害。
“是，都是我说的。”
“所以现在听起来，才这么难听。”
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去哄黎音。
天亮后，他把那枚旧银铃系在了自己腰间。
走一步，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