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我叫白宸,云南江城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二十一岁。
我有一个贯穿整个人生的设定——我倒霉。
不是“今天下雨忘带伞”的那种,是“老天爷蹲天上拿放大镜专门照着我整”的那种。
小学一块钱抽一次的玩具,全班人手一个,只有我的纸条上写着“谢谢惠顾”。
初中月考认真复习了一个月,结果发卷那天发现答题卡涂反了。
高考六百三十分,填报系统卡了五分钟,等我重新登进去,第一志愿专业名额满了,调剂去了中文系。这件事我想起来就牙疼。
所以当周野从上铺跳下来双手合十求我去哀牢山徒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运气差,进山容易出事。”
周野说他失恋(实际上全是单相思)第八次了需要散心,一个人去太惨。
我看着他那张真诚到让人没法拒绝的脸,叹了口气:“行吧。”
这就是五一放假,我坐在一辆破大巴上被山路颠得五脏移位的原因。
五月的哀牢山①闷热潮湿,车窗外的密林把天空切割成碎片,空气里浮着一种湿漉漉的、混着腐叶和野花的味道。
周野坐在我旁边,扭着身子朝后排一个女生搭讪。
那女生的脸我只扫了一眼——扎着马尾,白T恤,牛仔裤,手里捧一本磨损得看不出封面的书。她的侧脸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让人看了就想安静下来。
"你也是江城大学的?"周野问。
那女生抬了抬眼。"考古系,大四。"
"太巧了!"周野一巴掌拍在我肩上,"白宸!听见没有?考古系!"
我把脸转向窗外。但余光里,那女生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只记得那一眼很短,像秋天的风擦过水面。然后她说:"沈青瓷。"
我不情不愿地转过来:"白宸。"
这是我和沈青瓷的第一句对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三天后成为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下午进山,起了雾。哀牢山的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脚还能看清前面人的背包带子,后一脚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堵流动的白墙。
**在前面喊"跟紧",队伍缩成一团。我低头看路,再抬头,前面的人全没了。
手机无服务。喊周野的名字,声音像被吸进棉花里。我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然后听见了一声铃响。
叮——那声音不大,但锋利得像一枚针,穿过浓雾扎进我耳朵里。
隔了几秒,又响了一声。叮——
我顺着那声音走。脚下从山路变成苔藓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像傍晚。
然后雾里传来一个女声:"有人吗?"
我快步走过去。沈青瓷蹲在一棵倒了的枯树旁边,右臂外侧有一道擦伤,正在渗血,登山包歪在一边。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你也走散了?"
"嗯。"我蹲下来帮她处理伤口,消毒棉按上去她眉头都没皱。
"你听见那个铃铛声了?"
"听见了。"
"我也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那声音在引我过来。"
她说"引"这个字的时候,我的后颈一凉。
我们顺着铃声又走了十分钟左右,雾气忽然散了一些。
前方两块巨岩之间夹着一条被藤蔓覆盖的缝隙,密密麻麻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把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铃铛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沈青瓷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是考古系学生在荒野里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时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我想进去看看。"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是必须。"
我犹豫了两秒。"我走前面。"
侧着身子挤进岩缝,藤蔓划过我的脸,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汁液味。岩壁冰凉,伸手摸过去全是湿滑的苔藓。
身后沈青瓷的呼吸声很近。走了三四米,空间忽然开阔了——我的脚踩到了一块平整的石面。
不是天然的,是被人打磨过的,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切得齐整,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我抬起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溶洞。巨大的溶洞,洞顶隐没在黑暗里,蓝灰色的幽暗浮在半空,像一层凝固的水。
沈青瓷从我身后挤进来,我听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洞壁上是画——暗红色的,线条粗犷,一群穿着长袍的人形,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外。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卷东西,形状像竹简。
越往里走,壁画越多。有些画的是单个人物,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有些画的是成群的、围着一个圆心站成圆圈的人。
但所有圆圈的中心都是空的——那个本该站在圆心里的人,被抹掉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螺旋形的残留痕迹。
像是什么人故意把它擦去的。沈青瓷停在那幅画前面盯着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变轻了。她没有说话,但她攥着照相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又走了十几米。溶洞最深处。暗红色的石台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尊黑色的神像。
一米多高,盘膝而坐。左手平放在膝上,握着一卷竹简。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和壁画上那些人物一模一样的姿势。
整尊神像通体没有一丝裂纹,像是从一整块石头上"长"出来的。
但最让我后背发麻的,是它的脸。没有脸。整个面部光滑平整,像一块被打磨了几千年的黑曜石。
只有额头上有一道螺旋纹——从眉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水面上漾开的、被凝固了的涟漪。
我在那尊石像面前站定的时候,距它不到一臂。近到我能看清石材表面那些细密的颗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个诀印、那道螺旋纹——我"见过"它们。不是在这之前。是在梦里。那个站在白茫茫旷野里的背影,他抬手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觉得自己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比出了那个一模一样的诀印。
然后我的掌心猛地一阵剧痛。不是外伤的那种疼,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最深处被"唤醒"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那道小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掌心有一道浅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和神像额头上的一模一样。
那颗血珠从指尖脱落了。它很慢,慢到我甚至能看清它的形状——
完美的球形,暗红色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弧线。然后它落在了神像的额头上,正中那道螺旋纹的中心。
血渗进去了。像干透了的沙子吸水——瞬间就没了。
那道螺旋纹变成了暗红色,像被点燃的引信,正在向整道纹路蔓延。整个溶洞的温度骤然下降。我的呼吸变成了一团白雾。
沈青瓷在身后喊了一声:"白宸,快退!"
但我的脚牢牢地钉在地上。
神像裂了。没有声音。没有碎裂声,没有崩塌声,没有任何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它只是碎了——从额头那道暗红色的螺旋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面部、脖颈、肩膀、胸腹、手臂、底座。
每一片碎屑脱落的瞬间都化成黑色的烟雾,然后连烟雾也消失了。
几秒钟之内,整尊神像从一座完整的黑色雕塑变成了一团空无。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悬在原处——像是被囚禁了很久很久的火,终于撕开了笼子。
然后那片光变了颜色。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像穿过深秋银杏叶的夕阳。
它朝我扑了过来,滚烫的热流灌进我的胸腔,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肩胛、肘弯、腕脉、指尖、腰侧、膝后、脚踝——
那团金色的东西灌满了我的每一处,像有人把一壶烧开的水从我心脏里浇了进去。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鸣尖锐到刺穿了整个脑袋。我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沈青瓷朝我扑过来。她的手冰凉地按在我的额头上。嘴唇翕动,在喊我的名字。
但我听不见了。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撞上了冰冷的地面。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进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合拢。在彻底被吞没之前,我看见沈青瓷的脸。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恐惧。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在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风沙磨了三千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开了口。
"你看见那些光了。红的霉,金的顺,黑的绝。
你欠天道一笔,但你承了天道一道。
万物皆有运。你看见了运,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声音停了很久。久到白宸以为它消失了。
然后它又说了一句,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一口气即将散尽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你欠的……会有人来教你……"
那声音彻底碎了。余下无边无际的黑。
①哀牢山
哀牢山是横亘在云南省中部的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大山脉,长约400-500公里,主峰大磨岩峰海拔3166米。
山内有全国面积最大的原始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是西黑冠长臂猿、绿孔雀等珍稀动物的家园,被誉为“生物基因库”。
历史上,山名源于哀牢古国;山间的茶马古道是重要的商贸通道,红河哈尼梯田是世界遗产。
目前已开发区域(如石门峡、金山原始森林)可供安全游览,但腹地是**自然保护区,严禁擅自进入,因其地形复杂、气候多变、通信困难且存在磁场异常,曾多次发生人员失联遇难事件。
简单说,它既是生机勃勃的生态宝库,也是必须敬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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