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一早上,林熹微起得比闹钟还早。
她站在宿舍穿衣镜前,把头发梳成低马尾,别了一枚深蓝色细发夹。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薄针织衫,下面是黑色直筒裤,脚上一双刚擦干净的乐福鞋。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扯了扯衣角,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挎上帆布包。
程音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实习第一天,总不能太随便。”
“加油,林实习生。”程音朝她比了个手势,倒回枕头上。
林熹微轻声关门,走出宿舍楼。
十月底的早晨已经很凉,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干冽。
她坐地铁到了杂志社所在的大楼,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前台确认了她的身份,发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让她去十六楼找项目负责人。
林熹微进电梯,金属门关上,把写字楼大堂的喧嚣隔绝开来。
电梯往上升,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在十六楼走出电梯。
《V**ION》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大面积的白色和浅灰色调,落地窗把城市的晨光拉进来,亮得晃眼。墙上挂着大幅杂志封面,框在极简风格的黑色画框里。
工作人员在各自的格子间里敲着电脑,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林熹微找到了项目负责人。
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黑色廓形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副细链眼镜。
她上下打量了林熹微一眼,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笑容。
“林熹微,对吧?我是周莉,‘面孔’项目的执行统筹。我邮件里跟你说了,这期的拍摄对象全部是演艺圈人士,工作节奏很快,要求也很高。你跟着现场的制片组,听小赵安排。”
她说完,朝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器材的年轻男人招了招手。
“小赵,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熹微,交给你了。”
小赵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T恤外面套了件多口袋的工装马甲。他冲林熹微点点头:“跟我来,今天拍宋屿川,团队十点进场,我们得提前把摄影棚的流程走一遍。”
林熹微跟在后面,表情平静。
宋屿川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轻飘飘地落出来,她得花点力气,才能让呼吸保持均匀。
摄影棚在顶楼,一面巨大的白色弧形墙,足有五六米高。
灯光组的师傅们正在装灯,各种反光板和柔光箱散落在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新刷的涂料味和机械设备淡淡的机油味。
小赵把林熹微带到棚里的角落,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场布局,然后从随身的小推车里抽出一份流程单递给她。
“这是今天的拍摄流程,你的主要工作是:第一,核对进场人员名单,确定没有未登记的人混进来。第二,拍摄期间,在道具和茶水之间机动补位。第三,拍摄结束之后,帮忙整理现场和道具清单。明白吗?”
“明白。”林熹微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流程单上的时间安排精确到了分钟,十点艺人到场化妆,十一点半开始彩排,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午休,两点正式开拍,预计六点结束。拍摄的主题叫“清醒与沉溺”,黑白质感,冷调影像。
林熹微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挺符合宋屿川给她的印象,至少符合他的一部分。
九点五十分,林熹微拿着一张登记表站在摄影棚入口处。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进来了。
灯光师、摄影师、造型师、化妆师、统筹、助理,每个人的步速都很快。
林熹微一个一个核对名字,忙碌中反倒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开始感激这种忙碌,让她没太多时间去想那个人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
十点零七分,电梯间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熹微抬起头。
宋屿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阿Ken和另外两个助理。他穿了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打底和长裤。头发还没做造型,松松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脸没带妆,素净得有些发白。
他脚步很快,眼睛盯着前方,像想快点穿过这片公共区域。
林熹微几乎是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她盯着手里的名单,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A4纸的边角。
“宋屿川。”阿Ken走过来,对林熹微说,“艺人签到。”
林熹微抬头,把名单递过去。
“这里签一下。”
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她甚至没有去看宋屿川的脸,只是看着他伸出来拿笔的那只手。
他接过笔,在签到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而用力,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
宋屿川把笔还给她时,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不客气。”林熹微把笔收好,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人。
宋屿川没有停留,跟着阿Ken走进了化妆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熹微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上宋屿川的名字。
他的字是真的不太好看,像赶时间的人胡乱划拉的几笔。
摄影棚里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熹微按照小赵的指示,把几箱矿泉水搬到了休息区。
她的手在纸箱边角上擦了一下,红了一小快。她打开纸箱,把矿泉水一瓶瓶码好,然后站在旁边等待下一步指令。
化妆间的门开了。
宋屿川走出来,已经换了一套拍摄用的服装。他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衬衫袖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被烫成微卷,几缕落在额前。
他的妆很淡,只是强调了一下眉形和轮廓,让他的五官在灯光下看起来更加锋利。
林熹微站的位置离拍摄区不远。
她看见摄影师走过去跟他沟通拍摄方向,宋屿川微微点头,时不时说一两句。
他的眼神很专注,肩膀放得很松,但脊背是直的。
那种专注和他在舞台上被万千人注视时不同,和他在晚宴上周旋于资本之间时也不同,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向内收束的状态。
拍摄很快开始了。
摄影师让宋屿川站在白墙前,只给了一盏侧逆光。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光照亮,下颌的线条被削得格外清晰。
摄影师每按一次快门,他的眼神就变一点,从淡漠到疏离,再到某种很深的倦怠。
这些变化很细微,但林熹微站在器材箱旁边,透过取景器看得清楚。
她忽然想起商场里他低头看她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倦怠的,但和现在不同。他现在的倦怠是有层次的,像被灯光一层层剥开,露出了底下更复杂的东西。
“怎么样,真人比照片好看吧?”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场务凑过来,小声说,“我入职之后见过好多艺人,但他确实是属于那种,镜头都很吃亏的人。”
林熹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白墙前那个被灯光打亮的男人,忽然想起他道歉时微微欠身的那个样子。
那时候她很确定,自己不会因为任何光环而对这个人改观。
现在,她依然确定。
只是她没法再把眼前这个人,和商场里那个对她说“又是你”的人,简单地重叠成同一个形象了。
下午四点多,拍摄进入最后一组。
宋屿川坐在白墙前的一把木椅上,头往后仰,眼睛闭着。
摄影师围着他在找角度,快门声轻而密集。
整个摄影棚安静极了,只有灯光设备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还有空调风口吹出的暖风,带着一股塑料被烤热的气味。
林熹微捧着几瓶矿泉水,准备在休息间隙递给工作人员。
她朝拍摄区走了几步,刚好撞上阿Ken从旁边过来。
阿Ken看见她,低声问:“能帮我给他拿瓶水吗?就放在他右手边那个小桌上,他下组换场的时候会喝,我临时要去接个电话。”
林熹微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攥着一瓶矿泉水走到木椅边。
宋屿川还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白墙的冷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轮廓过分清晰。
林熹微弯下腰,把水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她直起身时,宋屿川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
灯光很亮,他的瞳孔被照成很浅的褐色。
他的眼底有***,眼皮底下泛着青。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迟缓。
“谢谢。”他说。嗓子有些哑。
“不客气。”林熹微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身后快门声重新响起来,密集而规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留着矿泉水瓶上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