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说是散了,没人真回房。
厨房里,七个人围着灶台。手机搁在灶台正中,屏幕朝上,红按钮亮着。郑桂兰的水壶还坐在火上,水早开了,咕嘟咕嘟,白气一股一股顶壶盖。没人去提。
周敏先开的口。她说话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出摆。
“先把死局摆清楚。这单,不接,***的话在那儿摆着。没有东西送进来,她自己取,取一次少一个人。今晚她就得来取。”
“接呢。”老范蹲在灶门口,烟在指间转,没点,“接了就得有人送305。第三条,走廊尽头的房间不要进入。第一条,二十三点前回房。两条都冲着305去。”
“规矩两头堵。”周敏说,“一栋楼,七个人,就堵一扇门。”
林述靠着墙。鼻子里那块血痂发紧,他拿舌尖顶了顶,一嘴铁锈味。后颈那点凉气从下午起就没散干净,他老想伸手去摸,摸上去什么都没有。他饿,胃一抽一抽的,饿过头那种空疼。
“不接是死局。”刘婷抱着膝盖坐在灶台角,声音小小的,“接了……接了谁去?”
水壶盖让白气顶得哐当响了一声。
“抽签吧。”刘婷说,“七个人,抽着谁算谁——”
“抽个屁。”老范把烟架到耳朵上,“你抽着了,你敢进?腿肚子都得朝外拧。抽签抽的是心安,到门口还得自己两条腿迈。”
“那就等。”郑桂兰靠着门框,荧光黄马甲搭在臂弯里,“我那一单怎么来的?没人接,系统自己派。它能把我从外头弄进来,就能再弄一个。等外头下一个倒霉蛋送饭进来,咱多活一宿。”
“等一个,死一个外头的人。”老范说,“上一个是你。你运气好,进来的时候天没黑。下一个要是后半夜到呢?”
郑桂兰不吭声了。
陈卫东一直站在门口。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没剥,在指间捏着,糖纸窸窸窣窣响。
“我去。”他说。
“你去不了。”林述说。
“**就不是人了?”
“这单没派给你。”林述把灶台中央的手机转了半圈,屏幕对着众人,“你们的手机,谁收到了?”
周敏摇头。老范摸出碎屏安卓按亮,划了两下,摇头。郑桂兰两个手机都翻了,也摇头。
“就我这儿有。”林述说,“昨天那单派给郑姐,郑姐的手机响。今天这单派给我。系统点的不是人多的,不是胆儿大的,它点的是骑手。”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半缸水。铁锈味,涩,咽下去,嗓子眼里那股干裂才压下去点。
“有件事我进来第一天就觉得不对。”他说,“墙上那张纸,抬头是什么?”
“住户须知。”周敏答得很快。
“住户。”林述把缸子顿回灶台上,“不是‘所有人须知’,不是‘进来的都看’。再想想六楼那张纸条,**任留的:‘规矩是给住户看的,照着活。’他写的也是住户。”
周敏抠胳膊的手停了。湿疹结的血痂让她抠起了边,她没察觉。
“订单呢?”林述说,“备注写的什么?‘送到就行,不用打电话。’这话跟谁说的?跟住户?住户在屋里待着,送什么东西?这话跟骑手说的。一栋楼里两套话:墙上的规矩管住户,手机里的单子管骑手。”
墙里的水管咕噜了一声,没人接话。
“我进来那天是骑手。”林述说,“***塞给我钥匙,说303给我住,我接了房,才算这楼的住户。这一单点的是骑手。骑手在这楼里,不算住户。就跟小区里贴的业主公约一样,管得着业主,管不着送外卖的。保安拦我,我拿订单给他看。规矩管住在里头的人,我是干活的。”
“等等。”周敏抬起一只手,脑子转得快,嘴跟不上,顿了一拍,“第三条呢?第六条呢?第三条原来写‘晚上不要出门’,现在写‘尽头房间不要进入’;第六条原来‘不要跑’,改成‘不要看她超过三秒’。你说的骑手身份,过得了哪条?”
“哪条都不用过。”林述说,“那是住户改的。一拨人怕了,写‘晚上别出门’;另一拨人试出新的死法,刮了重写。住户跟住户打架,改来改去,改的全是住户的活路。骑手不在这架里头。”
“你怎么确定你不是住户?”周敏盯着他,“你睡303,吃这口灶,你跟我们一样锁在这楼里。”
“我不确定。”林述说。
他说得很平。刘婷抬起头看他。
“但不接单,今晚确定少一个。”他说,“接了,赌我还是个送外卖的。赌本是我,赢了七个人都活。这桌上没有更划算的注。”
老范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灶台上磕了磕,没点,又夹回去。他蹲在那儿,眼睛看地,看了半天。
“你送了三年外卖。”他说,“半夜摸过这种楼没有?”
“摸过。老小区,没灯,全靠手机照。”
“敲门怕不怕?”
“怕。”林述说,“干这行最怕敲门。碰上睡着了的,敲三遍不开,打电话不接,你站门口,不知道里头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你。那几分钟最难熬。后来学了老骑手的规矩:东西放门口,拍张照,单子一交,走人。不进门,不纠缠,不跟客户照第二面。”
他顿了顿。
“今晚也这么办。东西放305门口,人不进去。她要的是‘送到’——”
“到她门口就算。”周敏接上,她声音快起来,“昨晚我们把饭从门缝推出去,她接了,走了。门缝递出去算送到,放门口也算。***自己讲的,递块砖头都行,只要是外头递进去、递到她手上。”
“砖头不行。”郑桂兰忽然说。
众人看她。
“人家点的是黄焖鸡。”她一脸认真,“你放块砖,系统判虚假妥投,投诉是要罚款的。”
没人笑。但绷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松了半寸。郑桂兰自己也没笑,她把臂弯里那件马甲抖开。
“穿上。”她递给林述,“你这身黑褂子,她开门当你是住户。穿上这个,老远一看就是干活的。”
荧光黄的马甲,背后印着跑腿平台的电话,洗得发白。林述接过来,肩带让背带勒出的硬棱硌手。他套上,瘦,马甲晃荡。
“箱子。”郑桂兰把跑腿箱也拎过来,箱盖弹开。她往里塞了一块压缩饼干,又拎起那壶开水,拿毛巾裹了壶身,横搁进箱子,“热饭没有。饼干就热水,热乎的。送外卖讲究汤饭齐全,图个意思。”
“意思到了就行。”周敏说,“她吃的从来不是饭。”
林述蹲下系箱子的扣。
系到一半,他的手停在扣带上。
六楼那个***讲过前头那位:看一回,流一回鼻血,看到后来,线连到他身上了。他这已经是**回。再看下去,会怎样,没人告诉他。
可这单他要接。看明白了再走,总比走到门口才知道里面拴的是谁强。
他掏出手机,点开订单。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字都在:黄焖鸡米饭,翠苑路二十七号,三楼305,送到就行,不用打电话。
他看着那些字。
线起来了。
屏幕上没有墨,线是从字的笔画里渗出来的,一根,两根,走得比纸上快,乱,全往屏幕中央拧。所有线拧成一股。屏幕没有纸边,那股线从“翠苑路二十七号”六个字底下钻出来,穿过玻璃。
拴在他端手机的手腕上。
凉的。像一根沾了水的头发丝落在腕子内侧,可那东西有分量,往下坠。后颈那张“脸”贴上来了,比前几回都快,凉气压得他半边肩膀发木。左耳嗡的一声,闷闷的,半天不散。
鼻子里一热。
他仰起头,右手在桌上摸,摸了个空。一包纸巾塞进他空手,苏小棠的手,很快缩回去。他抽出两张堵鼻子,血还是渗过纸,洇出一个红点。
线还拴着。屏幕亮着,它就不走。
他用拇指把屏幕按黑。
凉劲儿从腕子上退,退得很慢。后颈那张脸也退,退到他感觉不着的地方。
厨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见什么了?”周敏问。
“看了。”林述把堵鼻子的纸往里顶了顶,声音发闷,“这单冲着我来的。系统没派错人。”
线拴手腕那截,他没说。**任那个结局,看到后来,线连到他身上了。他咽下去了。
苏小棠站在灶台最边上,一晚上没出声。这时候她走过来,扯了一下林述的袖口。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摊开。圆珠笔画的三楼走廊:一条长道,五扇门,301到305,方方正正。305旁边是山墙,一条竖线,那道裂缝。
裂缝上,她又画了一扇门。
“这是什么?”林述问。
“前天夜里。”苏小棠的声音很轻,“我在401,没睡,数脚步。湿的,重的那个,从一楼上来,上到三楼,停了几扇门,进了305。我等它下来。等到天亮,没下来。”
她指尖点在第六扇门上。
“昨晚那个轻的,抱了饭,哼着歌下楼,我听见了。”她说,“重的没下。305就那么大点屋子,门要是开过,走廊里有回声,我听得见。它没走门。走到这儿,墙里就没声了。”
“可那是面墙。”周敏凑过来看,“白天都看了,砌死的,连门框都没有。”
“白天五扇。”苏小棠说,“夜里六扇。”
她说完,右手拇指蹭上左手袖口,那块起球的缝线让她蹭得翻起毛边。林述看着她。
“你怎么听见的?”他问,“我们都在楼里,没一个听见脚步进墙。”
苏小棠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
林述把那张纸巾折好,揣进马甲内袋,跟手机放一边。他没再问。这楼里解释不了的事已经太多,多这一件不多。但这张图他得带着。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了一把灶台。
“听好。”他看着厨房里的人,“灯一灭,全回屋,插好门。夜里不管谁敲门,别开。听见我的声音,也别开。她会学舌,学过小马,学过小棠。”
刘婷的脸白了白,点头。
“明早我要没回来,”林述说,“饭照喂,郑姐知道怎么弄。别出来找。楼里的事,老范拿主意。”
“放屁。”老范说。
他从兜里掏出那串铜钥匙,塞林述手里。林述还没攥热,他又抽回去了。
“钥匙开的是锁。”老范说,“她那门,不用钥匙。你拿着也没用。”他把钥匙串揣回兜,看着林述,“去了就按你说的办:放下,拍照,走人。别多看。还有你那个眼睛——”
他指了指林述的鼻子。
“到了门口,手机别看了。看路。”
陈卫东最后一个过来。他把那颗捏了一晚上的薄荷糖拍在林述手心,糖纸让汗浸软了。他什么都没说,就拍了拍林述的肩,手劲很大,拍了两下。
林述把糖塞进马甲口袋,拎起跑腿箱,回303。
楼道里他想了个不相干的事。每个月十五号,他往妈卡里打两千块,备注写工资。这个月还没到十五。真交代在这儿,钱不会再到账,妈会打电话,打不通。她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妹倒是不会找。
他把这点念头掐了。这会儿想这个没用。
屋里黑着。他靠着门站,箱子放脚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订单页面,红按钮。
他用拇指按下去。
接单成功。页面跳成四个字:配送中,请尽快送达。
他把手机揣进马甲内袋,拉链拉到头,贴着胸口。
二十三点整。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整栋楼同时黑下来,静得能听见水**的气泡声。林述在门后数,数到十,听见了。
赤脚声。
从一楼上来的,沉,慢,一下踩实了才抬第二下,湿,像拖过水的拖把蹭水泥地。是那个巡夜的,不是她。上二楼,经过二楼走廊,停了一下,又走。
林述等它上到二楼,轻轻拨开303的插销。
门开一条缝。走廊黑透,楼梯口那端渗着一点说不清的灰光。他侧身挤出去,箱子贴着腿,没出动静。
他学苏小棠的样子,数步子。一,二,三。脚掌先落地,再放脚跟,送外卖爬老楼怕吵着客户,他这么走了三年。304的门黑着,他擦过去,数到十四,到305门口。
不跑。
旧第六条写的不要跑,他认。规矩管不着骑手是一回事,犯不上是另一回事。
湿声上了三楼楼梯口。
泥腥味先到的。河沟翻底的味道,凉的,顺着走廊漫过来。林述后背贴上305门旁的山墙根,箱子搁在脚背上。走廊到这儿是尽头,再没地方退。
那东西从楼梯口拐出来了。湿声到301门口,停。停了很久,久到他数到一百。又走,302,停。再走,到303。
半拍。
他那屋门虚掩着。泥腥味浓得发腻,混着点别的,甜,烂透的果子那种甜。半拍之后,湿声又起,304,过了。
离他四步。三步。
林述在黑里把跑腿箱端起来,摸到305门板正中,放下。提手朝外,单子朝上。他放了三年外卖,闭着眼都摆得齐。
手机在马甲内袋里震了一下。
隔着布,那点亮光在胸口闪。他没掏。屏幕上那行字,不用看他也知道。
已送达。
一个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不是水管,不是墙响,不是赤脚。是汽车,很远的地方,一辆,按了喇叭,嘀,电动车的喇叭,尖,短。然后是人声,市井的、拖着长腔的吆喝:“最后一锅了啊,黄焖鸡最后一锅——”
声音从旁边来。
他扭头。山墙上那道裂缝,开了。
不是整扇门打开的样子。裂缝裂开两寸宽一道缝,缝里没有灰雾。有光,昏黄的,路灯的光,混着炒勺碰锅沿的叮当声,混着夜风。缝那边是活人的夜。
湿声停在两步外了。
他闻得见那股河沟味,就在脖子后头。他没回头。苏小棠的图在内袋里贴着,白天五扇,夜里六扇。
305的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小女孩的声音,三四岁,带着鼻音。不是昨晚门外索饭那种甜,是小客人终于等到东西的那种高兴,隔着门板,闷闷的:
“你真送来啦。”
门没开。
门里头,湿哒哒的、小的脚步声,正在朝门口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