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远山的反应太明显。
明显到连隔壁床家属都闭了嘴。
王若涵把警官证收回去,没有逼近,只站在床尾:“赵先生,您认识我?”
赵远山移开视线:“不认识。”
“那您刚才为什么紧张?”
“我身体不好,看见**都紧张。”
这话说得平,甚至带点老病人的疲惫。可赵惟铭站在旁边,听得出父亲在躲。他从小到大见过赵远山太多次沉默:欠债人堵门时,母亲葬礼后亲戚问赔偿时,医院催缴费时。父亲越怕,话越少。
王若涵看向赵惟铭:“你先出去。”
“不行。”
“这是询问。”
“他是我爸。”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却把病房里那点空气绷紧了。护士进来提醒病人需要休息,王若涵没有争,转身让保卫科把遮挡监控的时间段、楼梯画面、外卖员进入记录全部备份封存。
她没有拿病人状态硬压,也没有因为私人名字失态。可赵惟铭看得出,她的指节握得很紧。王正廷这个名字还没被说出口,病房里已经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赵远山拴到一起。
赵惟铭没走。
他坐到床边,看着赵远山:“那个人为什么来找你?”
赵远山闭上眼:“我不知道你说谁。”
“穿外卖服的那个。他不是送餐,他在你门口问十五床,监控被遮了七分钟。他来的时间刚好在沈薇U盘线之后。爸,你真不知道?”
赵远山眼皮抖了一下。
赵惟铭把声音压低:“周建民昨晚差点死。沈薇已经死了。刘启民差点被闷死。现在有人穿我的衣服拿走沈薇寄出的U盘,又跑到你病房门口。你还要说不知道?”
赵远山猛地睁眼:“你查沈薇?”
王若涵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赵惟铭也愣了一下。
父亲没有问沈薇是谁。
他知道这个名字。
这比承认认识王正廷更突然。
沈薇是最近才死的人,是赵惟铭被卷进来的第一具**。赵远山一直躺在病房里,照理只会从新闻或护士闲话里听到一两句。可他刚才的语气不是听说,而是惊惧,像沈薇这个名字早就埋在他知道不能碰的名单里。
“你认识沈薇?”赵惟铭问。
赵远山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更灰:“听护士说的,**来来回回,总能听见几句。”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惟铭。”赵远山的声音哑下来,“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赵惟铭压着声音,“我从小问你以前在哪个工地干活,你说记不清。问你腿上的旧伤怎么来的,你说摔的。问你为什么每年江桥事故纪念日前后都不出门,你说天冷。爸,我以前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说肯定有你的苦衷。”
赵远山的手慢慢蜷紧。
“可现在死人了。”赵惟铭看着他,“沈薇死在我面前,刘启民差点死,周建民差点死。有人穿我的衣服拿走沈薇的U盘,又跑到你病房门口。你还让我别问,那我该等什么?等他们下一个找到你吗?”
赵远山嘴唇动了动,仍然没有答案。
赵惟铭看着父亲枯瘦的手。那只手以前能扛水泥袋,能修漏雨的屋顶,能在他读书时把最后一块肉夹到他碗里。现在那只手连病历夹都拿不稳,却还死死压着某些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搬过一次。那天赵远山把一只旧纸箱抱到楼下,半夜又一个人搬回来,放进床底。赵惟铭问里面是什么,父亲只说是没用的工地旧票。后来那只箱子不见了,他也没再问。
现在想来,父亲不是忘了。
他是在一次次把过去往更深的地方塞。
“我不问,别人也会问。”赵惟铭说,“他们已经找到医院了。”
赵远山看向门口的王若涵。
王若涵没有插话,只打开执法记录设备提示:“赵先生,接下来您说的内容可能涉及正在调查的案件。您可以选择休息,也可以说明今天接近病房人员的情况。”
赵远山笑了一下,笑意很苦:“你跟**一样。”
王若涵的手指停在记录设备旁。
赵惟铭抬头:“你说谁?”
赵远山像被这句话惊醒,立刻闭嘴。
王若涵往前走了一步:“我父亲叫王正廷。赵先生,您认识他?”
病房窗外有救护车鸣笛驶过,尖锐的声音从玻璃缝里钻进来。赵远山靠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很重,监护仪上的数字跟着跳了一下。
护士赶紧过来:“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
王若涵停住,没有再追问。
赵惟铭却没法停。他听见王正廷这个名字时,才明白父亲刚才看王若涵警官证为什么会变脸。那不是怕**,是怕一个姓王的人,一个从十年前旧案里伸出来的影子。
“爸,江桥到底怎么回事?”
赵远山闭着眼,嘴唇发白。
“是不是和十年前引桥坍塌有关?你当年在工地上干什么?沈薇查到了什么?王正廷又是谁?”
一连串问题砸下去,赵远山的手指攥住被单。护士想让赵惟铭出去,王若涵却抬手拦了一下。她没有纵容,只是也在等答案。
赵远山终于开口。
“别查江桥。”
声音很轻,却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不是劝,也不是命令。
更像一个人跪在一扇已经烧焦的门前,知道门后还有火,却只能拦住后来的人。
赵惟铭怔住。
赵远山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惟铭,听爸一次。别查江桥。那不是你能碰的事,也不是一个**、一个骑手翻几张旧纸就能翻过来的事。”
王若涵的表情彻底变了。
“赵先生,您刚才说江桥。”她说,“您是否知道十年前江桥快速路引桥坍塌案存在未公开情况?”
赵远山把头偏向窗户:“我累了。”
“您刚才提到我父亲。”
“我没有。”
“您说我跟我爸一样。”
赵远山不再回答。
王若涵没有再向前。她把那句反驳记下,眼神却明显变了。赵惟铭看得出,她不是因为父亲被提到就失控,而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落到证据上。
“赵先生,”她放慢语速,“如果您认识王正廷,今天可以不谈旧案全貌。但昨晚和今天接近您病房的人,已经牵涉现实风险。您保持沉默,不会让风险消失。”
赵远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说。
这种沉默像一堵墙,墙后不止藏着他的恐惧,也藏着他不愿交出来的责任。
护士坚持让他们离开病房。赵惟铭站起来时,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发火,想继续逼问,想把父亲藏了十年的东西全掀开。可赵远山躺在那里,脸色像纸,稍微一用力就会碎。
走廊里,王若涵关掉记录设备。
赵惟铭说:“我不知道他认识你父亲。”
王若涵看着他:“我现在没办法判断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比指责更冷。
“我会查江桥。”她继续说,“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你父亲一句话。我只查证据。”
“如果证据指向我爸呢?”
王若涵看了他很久:“那就指向谁,查谁。”
她转身离开。
赵惟铭站在走廊里,没有追。病房门被护士轻轻带上,门缝合拢前,他看见赵远山重新闭上眼,脸色灰得像纸。
父亲没有解释。
可一句“别查江桥”,已经把他从病床上的病人,推回十年前的旧案现场。
当晚,王若涵没有回队里。
她回到自己住处,打开储物间最里面的铁皮箱。箱子是王正廷留下的,母亲一直不让她碰,说里面都是旧案材料和没用的工作笔记。王若涵以前翻过一次,只看见发黄的本子、旧警服肩章和几张照片,后来就锁了起来。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餐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落在铁皮箱上,照出一层细灰。箱角贴着旧标签,写着“正廷工作物品”,字迹是母亲的。王若涵小时候以为箱子里装着父亲破不了的案子,长大后才明白,更多时候装着的是家里不愿再提的伤口。
她拿剪钳剪锁时,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一只普通箱子。
她打开的是父亲死后,家里所有人一起避开的那段沉默。
而今天,赵远山亲手把那段沉默推回她面前。
她避不开,也不想再避。
这一次,她把锁剪开。
剪刀合上时,铁皮锁扣发出一声脆响。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赵惟铭一句话,也不是因为赵远山一个眼神就要翻旧箱。她翻,是因为今天的病房监控、假外卖员、沈薇U盘和父亲名字第一次落到同一条线上。
这是线索。
也是她压了很多年的私人疑点。
铁皮箱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最上面压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封角磨破,第一页夹着一张江北市旧地图。
王若涵翻开封面。
扉页上,王正廷的字迹很重,像写字的人当时压着怒气。
四个字横在纸上。
江桥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