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0章

长虞没有开口说话。她在房间角落里那架琵琶前面坐下来,把琵琶抱在怀里试了两个音。然后她弹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叫《爱殇》,是她前世听过很多遍、自己也曾在深夜里单曲循环过无数次的一首歌。旋律幽怨绵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绕着人的心口慢慢收紧。开头几句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暮色起看天边斜阳,恍惚想起你的脸庞……“她没有唱出来,只是用琵琶的弦把那种一层一层往深处坠的沉溺感弹了出来。
云裳在长虞弹到第三句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翻身,但缩紧的脊背微微松开了一些。长虞没有停,继续往下弹。中间那段副歌的旋律转急,像一个人的情绪在夜里无声地崩塌,那些弦音尖锐而脆薄,用力过猛就会断,可它偏偏悬着没断,颤颤地在空气里抖。长虞弹出这段的时候自己的眼眶也酸了。她想起前世多少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天永远也不会亮了。那时候没人给她弹一首曲子,没人告诉她“你听,这个弦还没断“。可现在她坐在云裳的房里,抱着琵琶弹一首她知道云裳能听懂的曲子,因为这首歌的魂魄就是绝望本身,所有沉到谷底的人都认得它的脸。
最后一段收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哭够了之后慢慢把眼泪擦干,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长虞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琵琶的余韵在房间里盘旋了很久才散。云裳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了,脸朝着长虞的方向,眼窝里全是泪,两行清亮的线从她眼角一直滑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可她看着长虞,嘴唇动了动,说的是“还活着“那三个字,声音像裂了缝的陶器,可她是自己说出来的。
长虞抱着琵琶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琵琶靠在床脚,伸手握住了云裳的手。十二岁小姑**手小,云裳的手大些,可长虞握得很稳。“曲子好听吗?“她问。云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一眶,可这次她没翻身缩回去,只是反握住了长虞的手。
那天夜里长虞在云裳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没有劝云裳“想开点“或者“不值得“,那些话上辈子她听别人对她说过太多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肉上。她只是坐在云裳床边沉默地陪她,偶尔帮她倒一杯温水递过去,等她把水喝完再把杯子接回来。云裳后来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下来,长虞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的时候,守门的丫鬟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第二天云裳自己起来了,洗了脸梳了头,下楼吃了一碗热粥。花三娘看见她下楼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问了三句“好了?“,云裳没理她,径直走到长虞的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就走了。但从那以后云裳每次见到长虞都会轻轻点头,目光里有长虞说不清的东西。
长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太久。她只是觉得那首《爱殇》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该去的地方。上辈子她一个人听了无数遍的曲子,这辈子终于有机会弹给一个同样在绝望里沉浮的人听了。而她弹完之后自己也松快了些,像是胸腔里某个被堵了很久的通道通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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