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御史台的衙门在宫城西侧,门脸不大但气场不小,毕竟是言官聚集的地方,进进出出的人个个板着脸,看着就不好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琢磨怎么进去找那位老主簿,没想到他自己出来了,手里拿着个茶碗,正站在台阶上晒太阳。
「刘主簿!」我招了招手。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苏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跟您打听个事儿——今天早上递上去的那份**卢尚书的奏章,您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刘主簿的笑容收了收,左右看看没人,拉着我走到旁边僻静处:「苏大人,这事儿我正要找人说说。那份奏章是昨晚上塞进我们御史台门缝里的,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来处。按规矩,来路不明的奏章我们不该递,但今早一开门,奏章已经在台长的桌上了——谁放的都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这份奏章被人直接放进了御史台长的签押房里?绕过你们主簿房了?」
「可不是嘛。」刘主簿愁眉苦脸,「台长今早看见吓了一跳,问谁放的没人知道,问谁写的没人认。但奏章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的,不递又说不过去,台长就按程序递上去了。」
这就更蹊跷了。能半夜潜入御史台衙门、避开巡逻、精准地把奏章放到台长桌上——这人不光胆大,还熟悉御史台的内部布局和值班时间。要么是御史台内部的人干的,要么是买通了内部的人。
「刘主簿,您觉得这事儿是御史台里的人干的吗?」
刘主簿犹豫了一下:「苏大人,我跟您说实话——我怀疑是台里一个姓赵的给事中干的。那人前些日子跟卢尚书的门生吵过一架,闹得挺不愉快,之后他就经常晚走,有时候天黑了还不回家。但没证据,我也不能乱说。」
「赵给事中。」我记下这个名字,「他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多?」
「这个……他跟工部的人走得近。」刘主簿想了想,「以前胡尚书在的时候,他经常去工部串门。」
又是胡尚书的旧部。胡尚书虽然倒了,但他人脉还在,那些受过他恩惠或者跟他利益绑定的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卢尚书是胡尚书**的关键推手,这些人想报复,自然会挑卢尚书下手。
我谢过刘主簿,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赵给事中如果跟工部旧人来往密切,那他递这份奏章的动机就有了。问题是怎么证明是他放的?御史台又没装监控,空口无凭。
回到刑部已经午后了,我坐在案牍库里对着那份**奏章的抄本——周大人给我弄了一份,让我「看着办」——逐字逐句地琢磨。奏章里写的那些「卢尚书收受贿赂」的事例,每一条都具体到了时间、地点、人物,要不是对卢尚书很熟悉的人,编不出这么多细节。
我翻到其中一条:「去岁秋,胡某使人送玉璧一枚至卢宅,卢收之。」
玉璧?我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如果这条属实,那卢尚书就确实收了胡尚书的东西;如果这条是编的,那写奏章的人就是在撒谎。但我没法直接去问卢尚书「你到底收没收那块玉璧」——问了他也得说没收,反而显得我在质疑他。
最好的办法是找人证。如果胡尚书当年确实让人送过玉璧给卢尚书,那送东西的人应该还在。胡尚书府上那些人散落各处,但只要能找到一个——我忽然想起周义。他在胡尚书府上当过文书文吏,胡尚书府上的人员往来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站起来就往捕快班子的方向跑。周义正在院子里跟几个捕快练拳,见我来了一脸意外,擦了把汗过来:「苏大人?」
「周义,你在胡尚书府上当差的时候,有没有听人提过卢尚书的名字?」
周义想了想:「提过。胡尚书经常派人去卢尚书那边走动,但不一定都是送礼,有些是送帖子和书信。」
「有没有人送过玉璧?」
周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玉璧……这个我还真听说过。胡尚书府上有个叫钱四的管事,以前专门负责送东西。我有一次听他跟别人闲聊,说上回送玉璧去卢尚书府上,被人家退回来了,连门都没让进。」
退回来了!这就是关键证据。胡尚书确实送过,但卢尚书没收。奏章上写的是「收之」,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个钱四,现在在哪儿?」
周义摇了摇头:「胡尚书**之后府上的人各奔东西,钱四听说回乡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回乡了。一个不在京城的人,上哪儿找去?我皱了皱眉,正在犯愁,周义忽然又说:「不过钱四有个弟弟在京城开店,在城南开杂货铺。他哥就算回乡了,俩人也该有书信往来。也许能从那儿找到线索。」
城南杂货铺。我又提起了精神:「走,跟我去找钱四的弟弟。」
城南的杂货铺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用品。铺子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跟周义描述的钱四有几分像——应该是兄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打算盘,见来客人了抬头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我把腰牌亮了亮:「刑部的,跟你打听个人。你哥哥钱四,他现在在哪儿?」
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我哥他……回乡了,不在京城。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不是要抓他。」我放缓语气,「就是想找他问句话——当年胡尚书让他往卢尚书府上送过一块玉璧,卢尚书没收,退回来了。这件事你哥跟你提过吗?」
男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大概在权衡该不该说。最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哥上个月写信来了,里面提到这事……他说当时退玉璧的时候卢尚书还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说他‘跟胡大人没有私交,以后不必送了’。我哥怕这事儿被人翻出来惹麻烦,特意写信告诉我,让我留个底。」
我接过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钱四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写得很清楚,把送玉璧、被退回、卢尚书带话的过程都详细记了下来。这封信要是拿到朝堂上去,那些**奏章里「收受玉璧」的指控就不攻自破了。
「这封信我能带走吗?」我问。
男人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苏大人,我哥说了,要是有人来查这事儿,就让我把信交出去。他不想掺和那些事,但也不想让人平白无故陷害卢大人。」
我把信仔细收好,郑重地道了谢,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一块玉璧的谎言被戳破了,那奏章里其他的指控也可以依次去查。只要一条一条核实,假的终究真不了。
接下来两天我带着周义四处跑,把奏章里提到的每一条所谓「贿赂」都查了个遍。有的是时间对不上——奏章说某某时间送礼,但那天卢尚书在外地办公不在京城;有的是人证能作证——卢尚书当场拒收,有门房和管家可以作证。七条指控,查完六条都是编的,剩下一条模棱两可拿不准,但光是前六条的虚假就足够说明这份奏章本身是恶意诬陷了。
第三天我把整理好的证据送到了卢尚书手上。他翻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苏晚,你这查案的速度,比你贴告示还快。」
「那不一样。」我靠在桌边,「贴告示就是力气活,查案子是脑力活。脑力活我偶尔干干还行,天天干太累了。」
卢尚书难得笑了笑,把那沓证据收好:「本官明天早朝就把这些东西呈上去。诬告之人,该有个说法了。」
我点点头,正要告辞,卢尚书又叫住我:「苏晚,那个叫周义的新捕头——是你的人?」
「新来的,手底下干活儿的。」我说,「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了。」卢尚书端起茶盏,「你一个贴告示的侍郎,搭了这么个班子,以后是不是打算把京城的骗子一网打尽?」
「那敢情好。」我咧嘴一笑,「一网打尽了我就开个馄饨摊去,省得天天跟骗子斗智斗勇。」
卢尚书笑着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出了礼部的大门,阳光正暖。我站在台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掏出怀里的手册数了数还剩几本——明天接着发,**版的内容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警惕匿名**」,教老百姓怎么分辨谣言和真话。
虽然这版内容可能贴不到菜市场门口,但我可以编成小册子发给街头巷尾的茶馆书摊。让那些说书的先生替我在台上讲,效果比我自己喊还好。
我哼着小曲往刑部走,脖子里的铜钱随步子一晃一晃的。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傍晚的风迎面拂来,日子过得又忙又充实。
第二天早朝,卢尚书把整理好的证据呈了上去。我虽然没上殿,但散朝之后听周大人转述,说是皇帝看完那些材料之后面色不豫,当场让人去查那份匿名奏章的源头。御史台那边扛不住了,赵给事中被叫去问话,没撑过两个回合就招了——奏章是他写的,也是他半夜塞进台长签押房的,背后指使的人是工部一个姓孙的郎中,胡尚书的旧部。
后续怎么处置我懒得细听,总之卢尚书保住了,**的事不了了之,赵给事中和那位孙郎中被罚了俸降了职。朝中有人窃窃私语说卢尚书手眼通天,案子刚起来就被按住了,但传到我耳朵里也就当个热闹听。
我跟周义蹲在刑部后院的墙根底下吃午饭,一人一个烧饼就着咸菜,周义忽然问我:「苏大人,您就不想往上升一升?」
「升什么升。」我嚼着烧饼含糊道,「我现在挺好的,贴告示骂骗子,偶尔查查大案,日子多自在。升上去天天开会写折子,烦都烦死了。」
周义没接话,默默地啃他的烧饼。我看了他一眼:「你呢?捕头干得还习惯?」
「还行。」他说,「比在胡尚书府上抄文书有意思。」
「那就行。」我拍拍他肩膀,「安心干,以后咱们这‘反诈小分队’还得扩大,我琢磨着让卢小姐把手册插图再画得生动些,下次印第五版的时候印成彩色的。」
周义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想象不出来尚书千金蹲在案牍库里画小人儿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这天下午我去城北发手册,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探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正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拽着胳膊往外拖,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求你了,我家闺女还小,别带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