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姜妘昭坐着骡车颠了两个时辰,终于进城了。
小满起初还嘴硬,说“不累不累,就是骨头快散架了”,颠到后来脸色发青,死死抓着车辕不撒手。
先见陈讼师。陈讼师五十来岁,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听完来意,先把茶碗盖拨了三下,才不紧不慢开口:“封货的事,能掰扯。跑腿钱十两,先付。”
小满眼睛瞪圆——十两,够农户一家过半年。
姜妘昭没还价,把银子搁在桌上。
陈讼师把银子收进袖袋,笑容可掬:“姑娘说说,封的是哪家的货,谁下的条子?”
“锦绣布庄后屋的黑肥。县衙户房刘主簿亲自带人上的门。”
陈讼师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回去。他起身踱了两步,在门槛里边站定:“姑娘,这状子,陈某写不了。”
“钱收了,事不办?”
“刘主簿下的条子,背后是粮行会。”陈讼师拢了拢袖子,“我一个写字吃饭的,犯不上跟财神爷过不去。姑娘另请高明。”
“银子你收着,就买一句话——这事要掰扯,该走哪条路?”
陈讼师看了她两息,压低声音:“县丞大人。刘主簿再大,大不过县丞。只是……”他左右看了一眼,“这话就当白送的。”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她们隔在外头。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晒得发烫。两个差役拄着水火棍站在台阶上,懒洋洋抬了抬眼:“干什么的?”
“民女姜氏,有要事求见县丞大人。”
“县丞大人出差了,三五天回不来。有什么事,等大人回来再说。”
姜妘昭站着没动。
出差了。真凑巧。
从县衙出来,她又跑了两处。东街的里正听半截就推说家里有事,城南相熟的布商连门都没敢让她们进。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后脖颈发疼。
小满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咱怎么办啊?”
“去布庄。先看封条。”
布庄后屋门口,围观的街坊还没散。姜妘昭挤进去,蹲下来,凑近了看门上交叉的两道封条。
封条是县衙的制式纸,字也写得像模像样。她盯着落印的地方看了很久。
“小满,你看这儿。”她指尖虚点着封条下角,“县衙封库封货,该盖县衙大印,还得有知县的押字。这上面盖的什么?‘户房刘记’——刘主簿自己的私戳。”
小满瞪大眼:“你是说……这封条是他自己贴的?”
“公事,他盖私印;私事,他借公家的纸。”姜妘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封条吓唬得了街坊,吓唬不了真懂行的。他不敢往大了闹,闹大了,头一个说不清的就是他自己。”
当天夜里,姜妘昭回了坡,把赵五斤叫到堂屋。
“赵叔,你明天进城,去码头边上那家老茶馆坐半天。”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不用找谁,就跟喝茶的脚夫闲扯,扯到刘主簿家新开的粮铺——你就问一句:刘主簿一个户房书吏,月俸几两,他家新粮铺的三百石粮,打哪儿来的?问完就走,别多待。”
赵五斤挠头:“就这?这能管用?”
“话递出去就行。听的人多了,自然有人坐不住。”
赵五斤将信将疑地去了。
第三天夜里,姜妘昭在堂屋理单子。退货的条子一张一张压着,订出去的肥退了三成,罚银五两,布庄后屋那几十担肥捂在里头,一天一个样——这些事摊在桌上,件件都是钱。
油灯的灯芯结了花,光忽明忽暗,她拿剪刀铰了两回,还是暗。
门叫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小满,头也没抬:“粥搁桌上就行。”
进来的是谢桓止。
他玄色衣袍上带着夜露,手里提着一盏灯——琉璃罩,白瓷座,比她桌上这盏大了整整一圈。他把灯搁在桌角,火捻一亮,半间屋子都亮堂了。
“你那盏灯,熬眼睛。”
姜妘昭看看那盏新灯,又看看他:“谢公子这三更半夜的……”
“给码头送船灯,顺路。”
“顺路顺到半山腰?”
“嗯。”他面不改色,“这盏亮,不熏眼睛。”
姜妘昭没再推。灯光底下,她眼下两团青黑照得清清楚楚。谢桓止扫了一眼桌上那摞退单,没问。
“刘主簿最近在码头上查漕粮的账,卡了谢家两**。”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挺巧的。”
说完人就走了。
姜妘昭坐在新灯底下,愣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
卡谢家的船?刘主簿一个县衙户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卡谢家的船——除非有人在后头许了他什么。这老小子,一边封我的货,一边卡谢家的船,两头的钱都敢挣。
她低头继续理单子,屋里亮堂多了。
**天,姜府的老管家上了坡,这回没带银子,只带了一个窄长的紫檀木匣。
“老爷让小的送来的。”老管家双手捧着**,“老爷说,这东西搁姑娘手里,比搁在他书房有用。老爷还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里是一张名帖,洒金笺,落款姜修远,印鉴齐全。
姜妘昭把名帖拿起来看了看。户部侍郎,正三品。这张纸递出去,洛州城里没有敲不开的门。
她把名帖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锁进箱底,压在那五十两碎银剩下的几张银票底下。
“回去告诉我爹,东西收到了。”她顿了顿,“就说——搁我这儿,丢不了。”
老管家走后,小满凑过来:“姑娘,有这张帖子,咱直接拿去砸刘主簿脸上不就行了?”
“砸是砸得开。”姜妘昭把箱锁按上,“开一回,少一回。这张脸是我爹的,能用几回?刘主簿这点事,还配不上它。”
第五天,布庄后屋的肥开始捂出味了。小伙计隔着门都能闻见返潮的酸气,急得直转圈。
第六天,又有两家退单。
第七天一大早,县衙来人撤了封条。来的差役客客气气,说户房核查完毕,货品无碍,补办个报备文书就成。罚银五两,照收不退。
消息传回坡上,赵五斤一头雾水:“咋、咋就撤了?”
小满也迷糊:“咱们什么都没干啊?”
“你干了。”姜妘昭看了赵五斤一眼,“你在茶馆喝的那半天茶,干了。”
后来影七送肥样凭证来的时候,小满多嘴问了一句。影七绷着脸,一个字没漏,只说:“我家公子和刘主簿聊了聊。”
聊了聊。怎么聊的,没人知道。反正从那天起,刘主簿见了谢家的船,账都不查了,挥手就放。
货起出来那天,姜妘昭去布庄亲自点数。封了七天的库房,一开门,一股返潮的酸腐气冲出来。码在里层的二十几担肥受了潮,结块走气,废了。
她把受潮的肥一担一担翻过去看,看完没说话,让人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记账报损。
当天夜里,小满起夜,看见灶房里蹲着个人影。
姜妘昭蹲在灶膛口,灶里没生火,面前搁着一块受潮结块的肥饼。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轻,几乎没声。
小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姑娘……别哭了,二十几担肥,咱再沤就是了……”
“谁哭了。”姜妘昭抹了把脸,声音哑的,“烟熏的。”
“灶都没生火……”
“明天把报废的数记下来,一担一文都别漏。”她站起来,把肥饼掰碎了收进簸箕,“沤一窖肥要二十一天,他们动一张封条,七天就给我捂坏了。赔本我不哭,我哭的是糟蹋。”
小满似懂非懂。
姜妘昭端着簸箕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小满。”
“哎?”
“往后咱们的货,不管卖什么,先报备,再上架。”她把簸箕搁下,“同样的坑,落霞坡不摔第二回。”
入了伏,日头一日毒过一日。
封货的事过去没几天,姜妘昭把王叔叫来:“拿裴家的帖子,去州城药行采买硝石。裴家的船队常年给药行捎带药用硝石,是挂了号的正经商路,量不大,做冰饮尽够了。”
王叔愣了半天:“姑娘,这伏天里制冰?那得有冰窖才行啊,冬天存的冰早化完了。”
姜妘昭拿了两个陶盆给他看:“不用冰窖。大盆套小盆,两层中间撒硝石,注满水。硝石遇水吸热,小盆里的水就能结冰。先看热闹,看完就明白了。”
连试了两天,废了四缸酸梅汤。
头一回硝石少了,只结一层白霜。第二回硝石多了,冻成实心冰坨,铜勺敲上去当当响。第三回水放少了,冰成了,薄得一揭就碎。
她把每次的分量记在本子上,一遍一遍调。赵五斤帮忙换水,换到后来手都木了:“姑娘,你这是沤肥呢还是炼丹呢?”
第三天傍晚,分量摸准了。
李婶熬好的酸梅汤晾到常温——乌梅半斤、山楂三两、甘草一小撮,红糖按口味调。半盆汤倒进小陶盆,外圈大缸撒上六两硝石,注满凉水。不到一个时辰,盆壁结出一层细碎的冰晶,贴着壁,密密麻麻。勺子一搅,凉气往上冒,碎冰碴叮当作响。
小满趴在旁边看,眼珠子瞪圆,“哇”了一声:“姑娘!结冰了!”
“成了。”姜妘昭舀了一勺冰碴放进嘴里,冻得牙根一酸,眼泪都快出来了,嘴角却翘上去。
她先舀了一碗递给小满。小满端起来灌了一大口,从嗓子眼里嘶了一声,又连喝两口:“姑娘!凉丝丝的,从喉咙口一直凉到肚子里!我长这么大,头回伏天喝上冰的!”
赵五斤刚从肥窖收工,满头大汗,凑过来喝了一碗,冰得一缩脖子,把碗底朝天一亮:“俺活了五十多年,头回伏天喝上冰的!姑娘,这东西拿到码头去卖,脚夫们不得抢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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