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序川开了澜庭里项目的复盘会。
落选以后再回头看,方案里的问题其实并不难找。入口水景尺度偏大,几个景观节点的处理方式相似,商业街区为了追求视觉效果,留出了过多的停留空间,对后期运营考虑不足。
王启明一条条说下来,凌浅都认。有些问题,她甚至在周末重新看方案的时候已经发现了。
会议开到最后,王启明合上电脑:“差不多就这些。整理一下复盘记录,下午发到项目群里。这个项目到这里就结束了,手上的资料归档,下周还有两个新项目要进来。”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收东西,凌浅却没动。
“王总。”
王启明看她:“怎么了?”
“如果这些问题当时都改了,我们就能进下一轮吗?”
王启明想了一下:“未必。”
他答得很坦然:“这次参加提案的几家公司都比我们厉害,经验比我们多,做过的项目也比我们大。最后只能选两家,我们没进去,很正常。”
凌浅知道他说得没错。
做项目本来就不是**,不存在把所有错题改完,就一定能拿满分。别人比你有经验,方案也比你成熟,输了就是输了。王启明做了这么多年项目,早已经习惯了。输了,找到能看见的问题,下次别再犯,然后去做下一个。
可凌浅还是坐在那里。
“我知道选不上很正常。”她说,“我也不是觉得我们应该赢。”
王启明看着她。
“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比我们好。”
“刚才不是复过了?”
“那些是我们自己能看出来的问题。”凌浅低头翻开面前的方案,“我想知道甲方看见的是什么。”
入口水景可以缩,节点重复可以改,运营空间也可以重新调整。可如果这些全部改完,再把方案送回去,他们就真的会选择序川吗?
凌浅觉得不会。
她翻到最后的甲方反馈。上面有一句话,她从周五看到现在。
方案整体完成度较高,但与项目定位仍存在一定偏差。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她把那一行指给王启明,“到底偏在哪里。”
王启明看了一眼:“甲方的反馈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会写得特别具体。”
“所以我才想问。”
“问谁?”
“陆氏。”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两个人都朝她看了一眼。
王启明也看着她,半晌笑了:“你准备跑去问甲方,为什么没选你?”
“不是问为什么没选我,是为什么没选这个方案。”
“有区别?”
“有。”
凌浅答得很快。
她并不在意是不是自己输。她在意的是,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做出来的东西,究竟为什么不够好。
如果只是技法不够,她就去练;如果是经验不够,她就去学。可如果连问题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么下一次,她很可能还是会做出一套看起来很好、最后却可以被轻易替代的方案。
凌浅不喜欢“可以被替代”。
既然做了,她就希望有一天,自己的方案摆在那里,别人看完会觉得——就是它,换一个都不行。
“我想弄明白。”她说。
王启明看了她一会儿。
年轻设计师身上这种劲儿,他其实见过不少。刚入行的时候,总觉得每一个项目都值得追到底。做得久了才会知道,有些输赢没有那么明确的答案,也不是每一个项目都值得花几天时间反复追问。
但他没有劝她。
“赵峥我以前合作过几次。”王启明拿起手机,“我帮你问问。”
凌浅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先说好,只是帮你问。”王启明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人家愿意聊多少听多少。项目已经结束了,别拿着一堆问题过去让甲方给你上课。”
凌浅笑起来:“知道。”
王启明看她一眼:“你最好真知道。”
周一下午,赵峥回了消息。时间定在周三中午。
周三上午十一点四十,陆氏。
澜庭里第二轮方案汇报刚刚结束。
陆闻洲合上手里的资料,设计管理部总监赵峥又确认了几项下一阶段的时间节点。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他却没急着走。
“陆总,还有件事想问一下您的意思。”
陆闻洲抬眼。
“周一的时候,序川的王启明给我打过电话。他们的设计师想针对第一轮方案再***复盘,我约了今天中午见面。”
序川原本不在澜庭里这一轮的正式提案范围内。
以公司的规模和过往项目经验,和另外几家成熟设计机构相比,本来也很难拿到这样的机会。之所以能进入第一轮,是陆闻洲之前特意打过招呼。
其中的原因,赵峥多少知道一些。
所以即使序川的方案已经落选,他也不敢随意拿几句标准反馈打发掉。王启明周一打电话过来时,他答应了见面,却还是把该说到什么程度留到了今天来问陆闻洲。
“我想问问,复盘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
“谁过来?”陆闻洲问。
“是一个叫凌浅的年轻设计师。”赵峥答道,“我应该说到什么程度?”
不是许嘉悦。
陆闻洲只停了一瞬。
“能说的就说。”
赵峥点头:“明白。”
当初许嘉悦想替序川争取澜庭里的项目,他给了这个机会。后来两人分手,他也已经让沈文博交代过,既然序川进了正式流程,后面的结果就按正常标准来。
如今方案已经落选,一个设计师想再听一次复盘,也没什么需要特殊处理的。
陆闻洲没再过问。
中午十二点,凌浅准时到了陆氏。
赵峥没有敷衍她。
既然陆闻洲说“能说的就说”,他便把第一轮的几个核心问题重新讲了一遍。序川对项目客群的理解不够准确,景观表达偏展示性,商业空间对社区日常使用和后期运营的考虑也不够。
这些比书面反馈具体得多。
凌浅一边听一边记,原本模糊的东西慢慢有了轮廓。
“所以我们的问题,不只是水景太大或者节点做得太重复。”她确认,“是整个方向偏展示了?”
“可以这么理解。”
“因为澜庭里本身更偏生活型社区商业?”
赵峥点头。
凌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一部分她听懂了。可等她重新看向自己的方案,另一个问题很快又冒出来。
“那如果重做,应该从哪里开始?”
赵峥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们设计团队要回答的问题了。”
凌浅微怔。
赵峥笑了笑,语气并不生硬:“我能告诉你,甲方为什么认为这个方向不合适。但一套方案应该怎么从项目定位推到具体设计,这部分不能由我替你复。”
凌浅想起王启明出门前那句——别让人家给你上课。好像还真被他说中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明白。”
十二点四十左右,复盘结束。
凌浅抱着电脑和资料下楼,脑子里却一直绕着赵峥刚才说的那些话:客群、社区日常使用、长期运营、展示性太强。
她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个方向,可她还是不知道,下一次面对这样的项目,究竟应该怎么从这些看起来很抽象的词,一步一步走到真正的空间设计。
走到一楼时,她停了下来。
陆氏大堂一侧有一片休息区。凌浅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抱着东西走过去,找了个临近走道的位置坐下。
她想趁现在,再把方案从头看一遍。
下午三点四十,陆闻洲结束会议,准备出门。
沈文博跟在他身边确认接下来的行程。四点半城南还有一个约,司机已经在楼下等。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经过大堂休息区时,陆闻洲的视线无意间停了一下。
临近走道的位置,几张设计图铺在桌上。
最显眼的是一张商业街区的效果图,恰好朝着他的方向。午后的光落在纸面上,材质、光影、植物层次,甚至远处商铺里模糊的人影,都处理得很细。
陆闻洲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年经手的项目不少,他看过的设计图更多。能做到这个完成度的,却并不多见。尤其是画面里几个很小的细节,显然不是为了交差堆出来的,做图的人花过心思。
只是原本漂亮干净的图上,已经多了不少手写的圈画和批注。
他这才把视线落到桌前的人身上。
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面前开着电脑,手边散着几张图纸。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偶尔抬眼看一会儿电脑,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上几笔。
“这是谁?”陆闻洲问。
沈文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不认识。
“我去问一下。”
他走到前台,很快回来:“序川的设计师。中午过来做澜庭里项目复盘的。”
陆闻洲看了眼时间:“怎么还没走?”
话音刚落,桌前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撞上,陆闻洲微微一顿。
是她。
那天在序川楼下,听见他和许嘉悦闹矛盾的女孩。
凌浅朝这边匆匆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图纸。
没认出他。
沈文博提醒:“陆总,车到了。”
陆闻洲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出了大楼。
走到车边,沈文博替他拉开后座车门。陆闻洲正要上车,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一桌被画得有些凌乱的设计图。
“你去问问。”他说,“她怎么还在,是不是没见到赵峥。”
沈文博应了一声,重新回了大楼。
女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
凌浅抬起头:“**。”
“我是陆总的助理。”沈文博说,“想确认一下,您中午见到赵总监了吗?”
“见到了。”
凌浅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我在这里影响你们办公了?”
“不好意思。”她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东西,“赵总监跟我聊完以后,我怕回去路上有些东西忘了,就想先整理一下,结果改着改着没注意时间。”
她说着已经伸手去合电脑:“我马上收拾。”
沈文博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几张效果图上。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
沈文博又看了两眼:“做得很好。”
凌浅笑了笑:“但还是输了。”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沈文博没再打扰她,转身回了车上。
“她见过赵总监了。聊完以后怕忘了思路,就留在大厅重新改方案。”沈文博坐进副驾驶,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些效果图也都是她做的。”
陆闻洲从手机上抬起眼:“她做的?”
“嗯。”沈文博笑了笑,“我夸她做得不错,她说,‘但还是输了。’”
陆闻洲没说话。
车缓缓驶出陆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序川第一轮的方案,你那里有吗?”
“有。”
“发我一份。”
沈文博低头从平板里调出文件,发了过去。陆闻洲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刚才那几张被画得有些凌乱的效果图,却莫名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
做得很好。
但还是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