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投在地上，把小半片隔间全都罩进暗色里。
朽木挡板薄薄的木板，被外头的重量压得微微变形，木头纤维持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咯吱声。狭小的地方挤着四个人，肩膀胳膊互相挤在一起，后背死死贴住凹凸不平的石墙。长时间蜷着身子，大腿小腿压得发麻，稍稍挪动一下，浑身骨头就传来酸胀的痛感。没有人敢动一下，连胸腔起伏都刻意压到最低。
赛拉斯半蹲靠向缝隙旁边，膝盖顶在冰凉的灰土上。眼睛贴着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黑雾在外面地面缓缓流动，他盯着黑影的轮廓，指尖悄悄抬起来，对着高磊、苏岑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制止二人任何多余动作。
外面传来脚掌碾过碎石的响动，一步，又一步。那东西没有直接撞开挡板，就贴着洞口来回踱步，像是在嗅闻隔间里面活人的气息。
每一下脚步声砸下来，几个人浑身肌肉绷得发紧。高磊两手把斧柄握死，身子弓下去，随时打算冲出去拼命。胳膊架得时间长，小臂控制不住地抖，他咬紧牙，使劲稳住两只胳膊。苏岑后背死死抵着石壁，铁棍横在身前，手心冒出来的汗，把金属把手浸得发滑。
地上的林晚依旧昏迷，肩头时不时轻轻**，那一层救命的绿光已经彻底消散。她脸上蒙着一层灰败的暗色，胸口起伏忽快忽慢，呼吸很不稳，额角一层薄汗，把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外头的脚步声才慢慢挪开。地上的黑影一点点淡下去，碾动碎石的声响，顺着地窖通道往深处走远。
赛拉斯没有立刻放松，依旧抬着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他继续凑到缝隙边上向外观望，静静等着，确认黑雾随同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手臂。蹲得太久，他的膝盖一阵刺痛，只能勉强撑住地面，没有直接站直。
高磊这才敢极慢地吐出一口憋住的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一阵冰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来，胳膊的酸胀感一下子涌上来，他把短斧往腿上挪了挪，憋在心里的怀疑立刻涌上来，他压着嗓子，用气音说话。
地窖里面怎么会藏着这么一处隔间。
赛拉斯还在留意洞口外的动静，没有马上转头。隔了几秒，才微微偏过头看向高磊。
渡口岸边，不少人死在了这个地窖。我看过遗留下来的痕迹，知道这里有一处用来躲人的暗格。
只是看过痕迹？高磊身子微微往前倾，眉头拧在一起，压不住眼里的怀疑，渡船上面的警示标语，岸边突然冒出来的埋伏，地窖这条逃生退路，一桩一件，你全都能够提前察觉。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
狭小隔间内的气氛瞬间沉下来。苏岑转动身体，握铁棍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到赛拉斯身上，等着他给出说法。周遭只有几个人粗重又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我见过太多死在这里的人。赛拉斯压着音量，没有多余的辩解，看得懂留下的痕迹，才能够多撑一段时间。
这番解释，没法打消高磊心里的疙瘩，他嘴唇一动，还打算继续追问。
现在争执这些没有用处。苏岑低声开口，打断两人。
高磊当即转头看向她，那你呢？一路走来，你同样藏着事情，没有跟我们坦白。
苏岑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手里那根铁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铁棍凹凸的锈迹，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来过黑水河。以前，我闯过一次这个地方，侥幸捡回一条命。
赛拉斯望着她。对方说的亲身经历属实，但话语背后，明显藏着不愿吐露的内容，她没有说谎，可也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既然来过，刚登上渡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高磊继续发问。
就算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信。苏岑抬眼，神色平平，再说上次那所谓的脱身，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算不算真正逃出去。这古堡里藏下的种种蹊跷，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赛拉斯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声音压得极低，你既然曾经活着出去，身上总会留点东西，手稿也好，记号也罢。那东西，你现在就带着。
苏岑身子顿住，没有直接否认。
就在这个瞬间，躺在地上的林晚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往里面缩成一团。牙齿互相磕碰，发出哒哒的细碎声响，人依旧陷在昏迷，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几个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转到她的身上。
不能让她一直躺在这块冷硬的土面上。地窖潮气重，再耗下去，她身体扛不住。苏岑小心往旁边挪了半步。
出去就是赌命。高磊轻轻摇了摇头，外头那只怪物不知道潜伏在哪，我们还要带上一个伤员，真遇上，我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隔间再度陷入安静。手机屏幕的光亮忽明忽暗，亮度一点点往下掉，要不了多久，黑暗就会彻底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
苏岑迟疑了很久，手探进内侧衣袋。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在密闭狭小的环境里格外清楚。她指尖捏住一张纸片的边角，慢慢抽出来。纸张皱皱巴巴，边角被火烧得焦黑，纸上大半内容损毁，只剩下一小截残缺文字。她只捏着纸片一角，没有完全展开，也没有递给旁人。
当初逃跑的时候，大部分东西全都弄丢了，就剩下这一点。
高磊往前欠了欠身子，想要辨认纸上写了什么，可光线昏暗，入眼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墨迹，读不出完整句子。
赛拉斯正要开口，问起手稿记载的内容，脚下的土层底下，忽然传来异样响动。
沉闷的抓挠声，硬物一下一下刮擦石头，声响从隔间地底慢慢往上透出来。
赛拉斯眉头猛地皱起，脚尖下意识朝后挪开半寸，低头盯住脚下这片泥土。
抓挠的动静断断续续，正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