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吕田终于睡着了。他烧得厉害,体温高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庄劫守在一旁,隔一会儿便用湿布给他擦脸。油灯已经燃尽,屋内只剩从窗纸透进来的青灰色的光。
庄劫靠在墙上,从床头摸出那把生锈的短剑。剑在鞘中,剑鞘是旧牛皮做的,上面有几道被火焰灼过的痕迹。他把剑握在手里,手指慢慢摩挲着剑鞘。
这把剑,是师父送他的。
庄劫的师父,在青城山没有正式名号。三洞天的名录里查无此人,九十九峰中没有他的道场。他叫徐无鬼,一个连名字都透着几分荒诞的野道人。庄劫查过,山志上没有关于徐无鬼的任何记载,既无师承,也无弟子。但庄劫知道,师父是青城山有史以来最接近“道”的人。
徐无鬼是晏青川和庄劫的师父。师徒三人,在鹤鸣峰上住了很多年。鹤鸣峰最初只是一座荒峰,连山路都没有。是徐无鬼带着两个徒弟,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一筐土一筐土地填,才弄出了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庄劫记得师父的样子。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眼睛却年轻得像个孩子。他爱笑,笑的时候嘴角会咧到耳根。爱喝酒,喝醉了就躺在青石板上唱不知名的小曲。爱跟人抬杠,尤其是跟自己。庄劫不止一次听见他自言自语:“徐无鬼啊徐无鬼,你今天又没练功。你修的什么道?”然后自己回自己:“修不修都是道,你懂个屁。”
这就是他师父。一个疯疯癫癫、没大没小、却让庄劫记了一辈子的人。
徐无鬼**弟,跟青城山的路数全然不同。
他不教打坐,不教吐纳,不教符箓,也不教**。他说:“那些东西,三洞天会教。我教你们的,是‘看’。”怎么看?看山,看水,看云,看风,看一棵草怎么发芽,看一只鸟怎么筑巢,看死人的脸,看活人的眼。
“看”到极处,就是“观”。道门三境的第一境,观。
青城山其他脉系的“观”,是以神识内观自身,或外察天地气机。徐无鬼的“观”,是看“真形”——万物的本来面目。一花一叶,一沙一石,都有其“形”,有其“理”。看穿了理,便握住了形。握住了形,便能在“形”上做文章。改一花之形,可令其在寒冬盛放;改一石之形,可令其坚硬如铁;改一人之形,可令其疾走如飞,亦可令其浑身瘫软。
这是徐无鬼的道。他称之为“真形之观”。
庄劫学得很慢。晏青川比他早入门十年,早已能看透鸟兽草木之形。庄劫却连最基础的“观”都入不了门。他急了,问师父:“我是不是很笨?”徐无鬼笑道:“你哪里是笨?你是太聪明。聪明人看东西,总爱往复杂处想。可‘观’的道理,是越简单越好。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就行了。”
庄劫似懂非懂。直到有一年冬天,他在后山看一只冻僵的蝴蝶。那蝴蝶躺在雪地里,翅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已经死了。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蝴蝶在某个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师父!蝴蝶动了!”他跑回去喊。
徐无鬼正在喝酒,头也不抬:“不是它动了,是你‘看’到它动了。你已经看到了它的‘过去’。在雪落下之前,它飞过一阵。你看到的是那个。”
那一刻,庄劫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他明白了,“观”不是看现在,不是看表面,而是看“曾经”与“本来”。万物的“真形”不在当下,而在时间的河流里,在所有表象之下。
从那以后,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二十三岁入“观”,在青城山的历史上虽算不得最惊才绝艳,但以野道人的弟子而论,已经是奇迹。晏青川二十三岁已经“观”境大成,二十五岁开始冲击“忘”境。庄劫差他一些,但相差不大。所有人都说,徐无鬼收了两个好徒弟。
然后,师父就死了。
死得很平静。那天午后,他坐在青石板上晒太阳,喝了一壶酒,唱了两句小曲,然后突然沉默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庄劫说:“阿劫,你以后不要学你师兄。他那个性子,是要把自己烧死的。”
庄劫跪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
师父又看向晏青川:“你也不要学他。这傻小子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心里比谁都怕。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帮他。”
晏青川跪得笔直,红着眼睛说:“师父,放心。”
徐无鬼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脸上的笑还留着,像一尊打盹的泥人。
第二天,青城山派人来,要把徐无鬼的遗体迁到山门外的道塚。庄劫不肯。他抱着师父的尸身,坐了一天一夜。晏青川没有拦他,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
后来是赤松真人亲自上山,对庄劫说了一句话:“你师父是青城山的人。他活着不守规矩,死了总得给他个位子。”
庄劫这才松了手。
出殡那天下着大雨。青城山的九十九条石阶全被雨水打得发亮。庄劫和晏青川走在最前面,抬着师父的棺木。三洞天的人都来了。素衣道人走在最后,手里打着一把白伞,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徐无鬼下葬在道塚最偏远的角落。墓碑上只有两个字:“观止”。
没有生平,没有称谓,甚至没有姓名。庄劫后来问师兄:“为什么是观止?”晏青川说:“师父入‘观’境之后,就不肯再往前走了。他说,‘观’之后是‘忘’,可‘忘’太冷了。他舍不得这世上的东西,舍不得山,舍不得水,舍不得喝酒。所以他说,他这一辈子,‘观’到底了。观止。”
庄劫当时不懂。现在百年过去,他也停在“观”境,终于明白了一点点。
舍不得,是比天还大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