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古怀山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那些埋藏多年的话终于要说出口。
门外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要把门板砸开。古怀山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攥紧手中的照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沈清瓷看着养父僵住的神情,心里那股不安霎时加重了。
“老古!老古你在不在?”
是古玩街卖核桃的老李。他气喘吁吁扶着门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出事了!福源斋被工商局的人围了,说是有人举报售假,连***的人都来了!”
古怀山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深处,动作慌乱,锁抽屉时钥匙差点掉在地上。沈清瓷看在眼里,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养父这么多年做事从来稳当,今晚却接二连三地失态。
那一夜,两人都没再提照片的事。
老李在客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福源斋的情况,古怀山一直沉着脸听,偶尔点头,但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这儿。等老李走后,他只说了句“早点睡”,就回了自己房间。
沈清瓷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闪回养父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看到母亲的照片会是那种反应?那种震惊里藏着什么?恐惧?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窗外传来猫叫,尖利又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清晨六点,手机震动把她从浅睡中拽了出来。
是王婶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清瓷,快来,你养父的铺子被贴封条了!”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换,凉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街上还没什么人,晨雾笼着路灯,空气里有种黏腻的闷热,呼吸都觉得憋得慌。
赶到修复铺门口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崭新的封条贴在门板上,刺眼的红底白字写着“查封”二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拍照存档,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古怀山站在一旁,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沈清瓷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一路狂奔赶来,就是怕养父一个人扛不住。现在看着他那副苍老无助的样子,她恨不得替他把所有委屈都承担下来。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刀割还疼。
“凭什么查封?”她冲上去,嗓音因为跑得急而发哑。
领头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他翻开文件,用笔尖点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无证经营文物修复,涉嫌非法买卖文物。有人举报,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我养父做了一辈子修复,从来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她死死盯着对方。
“这是举报信的复印件,你自己看。”中年男人把文件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异议的话,走法律程序。”
沈清瓷接过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举报信写得太专业了。每一条罪证都精准地踩在监管红线上,用词考究,连“清代官窑瓷器流转未备案修复行为涉嫌改变文物原貌”这种专业术语都用得恰到好处。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举报者要么是业内人士,要么背后有高手指点。而且这些所谓的“证据”,每一条都像是量身定制的陷阱,专门挑养父最薄弱的环节下手。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
“老古家出事了?”
“听说是有人举报,说他卖假货。”
“不能吧,老古做了这么多年,口碑一直挺好的。”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沈清瓷回头看养父,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她心里又疼又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工商局、街道办都跑了个遍。
每个窗口的工作人员都是同一副面孔——客气但疏离,礼貌但坚决。程序、规定、流程,这些词反复出现,把她拦在一道道看不见的墙外。
她递材料,解释,恳求,甚至红着眼眶说养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可那些人只是点头,说“我们理解”,然后继续翻她的材料,继续说“按规定来”。
她越跑越绝望。这不是她能撼动的东西。这是一整套运转精密的机器,而她只是一颗想要对抗齿轮的小石子。
**天下午,她又去了趟工商局。
坐在接待窗口后面的是个年轻科员,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他翻着材料,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几次,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举报的。”沈清瓷趴在窗口前,眼睛红红的,“我养父做了一辈子修复,他不可能干那些事。”
年轻科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你别找了。这事儿不简单,上面有人打招呼。”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举报材料推过来,手指还按在纸上:“我就给你看一眼,看完赶紧走。”
沈清瓷低头看,越看心越沉。
举报信不仅专业,而且细致到令人发指。连古怀山十年前修复过的一件瓷器都被翻了出来,说那件瓷器的委托方身份存疑,修复记录也不完整。这种程度的调查,绝不是随便举报那么简单。
“谢谢你。”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年轻科员摆摆手,把材料收回去,小声说:“小心点,这水很深。”
她走出工商局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更可怕的是,古玩街不止古怀山一家出事。
福源斋被举报售假,德馨堂遭遇供应商集体断货,老字号的瓷器店被银行抽贷,资金链瞬间断裂。短短一周内,至少七家老店接连出事。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精心策划一场围剿。
傍晚时分,王婶拉住她,神色慌张。
“清瓷姑娘,我得跟你说个事。”王婶的手冰凉,握着她的手腕时都在发抖。
两人走到巷子拐角,王婶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看见有陌生人在街上转悠,专门问你养父的事。问他以前认识什么人,跟哪家大户有来往。”
沈清瓷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什么样的人?”
“穿得人模人样的,开的车也贵,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片的。”王婶回忆着,皱纹更深了,“还有啊,我听隔壁街的刘师傅说,出钱让人打听的,好像是沈家那边的人。”
沈家。
果然是他们。
沈清瓷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早该想到的。这些手段,这些精准的打击,除了沈家那帮人,还有谁有这种能量?他们不仅要毁掉她,还要连她身边的人一起毁掉。
修复铺虽然**封,但后院还能进。
她等到夜深,翻过围墙跳进院子。院子里一片狼藉,执法时翻出来的东西散落一地——碎瓷片、旧工具、泛黄的修复记录本,每一样都沾着养父的心血。
她蹲下身,一件一件捡起来。
指尖碰到一块瓷片时,熟悉的灼热感袭来。鉴宝眼发动了。明代青花,官窑出品,底部有模糊的流转标记。那标记她见过,是某个顶级拍卖行的专用印记。
为什么养父会有这种来路的瓷片?
“清瓷。”
古怀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愧疚。他看着她手中的瓷片,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口。
“这局不是冲着铺子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是冲着你。”
月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把院子切割成破碎的光影。
街口,一辆黑色轿车熄了火。
车窗摇下一半,车内的人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修复铺的方向。片刻后,他抬手示意司机启动。引擎声低沉,车影融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