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醒得比平时早。
程砚舟已经出门。厨房里留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子下面压着一张超市的小票,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她洗漱完,在书房门口站了几秒,没有进去。
电脑里还有那几份没整理完的材料。韩屿的旧账、栖川、承曜、备用路径,每一条都还能继续往下问。
但她昨晚想到的是离婚。
这件事再打开一个文件,未必会更清楚。
沈知微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宋珂。
宋珂是她以前做争议调查时认识的家事律师。后来各自忙起来,联系不算频繁。宋珂处理离婚、家庭财产和关系破裂以后留下来的现实问题。她说话一向直接,客户不一定都喜欢,但很少听不懂她的意思。
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吗?我想问点私事。”
宋珂回得很快。
“私事还是法律咨询?”
沈知微看着这句话,过了几秒。
“法律咨询。”
“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先别发材料。”
最后那五个字让沈知微笑了一下。
她本来确实已经想过,要不要把那份责任边界说明、韩芮说过的历史、周既明的咨询记录先整理一份简版。
现在省了。
下午两点差五分,沈知微到了宋珂的律所。
律所不大,前台后面只有一条短走廊。宋珂从里面出来,穿一件深灰色衬衫,手里还拿着上一位客户留下的文件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宋珂把她带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咖啡还是水?”
“水。”
“看来事情不轻。”
沈知微抬头:“喝水能看出来?”
“以前见你,你只喝咖啡。”
宋珂把一瓶水推给她,自己坐到桌子另一边。
“先说清楚。”她说,“今天要我当律师,还是当一个认识你的人听你说?”
“律师。”
“那我就不替你**。”
“好。”
宋珂点头:“先问最急的。现在有没有什么今天必须处理的事?还在等你签字,或者已经有新的责任要你承担?”
“没有。”
“最开始有一份配偶相关确认,我已经明确不签。公司换了别的路径,事情继续走。”
“你签过别的吗?”
“没有。”
“目前知道自己新增了债务或者担保责任吗?”
“没有。”
宋珂没有立刻往下问,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很短的字,沈知微没看清。
“那今天不是救火。”她说,“你可以慢一点讲。”
她又问:“为什么是今天来找我?”
沈知微拧开水瓶。
“昨晚我第一次很认真地想到离婚。”
宋珂的语气没变:“跟程砚舟说了吗?”
“没有。只是我自己第一次承认,这可能是一个选项。”
“好。”宋珂说,“那我们从这里开始。”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从哪里开始。
可真正坐到一个家事律师面前,第一句话反而难了。
“程砚舟最近有一笔跟一家叫栖川的公司有关的授信安排。”
宋珂点头。
“金额三百多万,最开始需要我看一份配偶确认。后来我发现时间对不上——”
“等等。”
宋珂抬手。
“你先不用把公司史讲给我。”
沈知微停住。
“我知道你习惯先把事实讲完整。”宋珂说,“但我现在先问一件事。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你想知道的。”宋珂说,“不是你要我做的。”
沈知微看着她。
宋珂把笔放下。
“你是想让我帮你准备离婚?”
“我还没决定。”
“想先看你们的资产和债务?”
“可能。”
“还是你只是想问,一个丈夫有这么多事情没告诉妻子,这段婚姻是不是已经有问题?”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宋珂说。
她没有评价程砚舟,也没有问有没有**、有没有第三者,更没有因为“隐瞒”两个字立刻给出一个态度。
“我先***东西拆开。”宋珂说,“一个是婚姻本身。你还愿不愿意跟这个人继续生活,你能不能接受你们现在的相处方式,这个决定最后是你的。”
“另一个是,如果你们的关系真的发生变化,你们各自有哪些经济利益、责任、债务,哪些事实需要弄清,哪些事情需要提前准备。这部分可以做专业工作。”
沈知微握着水瓶,没说话。
过去十几天,她一直默认下一条事实会让选择更清楚。
栖川为什么出现,韩屿留下了什么,谁把早期简单的补偿改复杂,备用路径什么时候形成——这些问题往下走,也许最后会碰到婚姻里的资产,也许不会。
可她从没把另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问:如果事实暂时就停在这里,她准备怎么处理这段婚姻。
宋珂问:“我换个问法。”
“嗯。”
“假设最后你发现,钱没有少。你们共同生活里的东西没有被人偷偷搬走,公司那些安排也都有说得通的商业理由。”
沈知微捏紧了一点瓶盖。
“你会觉得这十几天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会。”
答案出来得很快。
宋珂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确实存在。”沈知微说,“而且不是一两次忘了说。是他已经习惯替我判断什么需要我知道。”
“好。”
宋珂没有顺着这句话评价程砚舟对不对,只继续问:
“再做另一个假设。最后你真的发现,有一部分经济利益、责任或者安排,是你以前不知道但现在需要处理的。”
她顿了顿。
“那你就一定会离婚吗?”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宋珂也不催。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前台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
“我不知道。”沈知微最后说。
宋珂说:“你刚才两个答案,不一样。”
沈知微皱了下眉。
“听起来像一句废话。”
“很多真正麻烦的事情,拆开以后都像废话。”宋珂说,“难的是人通常不愿意拆。”
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把客户不想听的话说得特别短。”
“省时间。”
宋珂往椅背上一靠。
“你刚才讲的那些公司问题,我不是完全不听。以后如果你真的要处理婚姻里的经济边界,很多事实当然重要。但你别把我当另一个帮你查矩舟的人。”
“我没打算让你查公司。”
“你嘴上没打算。”宋珂说,“你进门前三分钟已经准备从一笔授信讲到创业史了。”
沈知微没反驳。
“你以前做案子就是这样。先把事实摆平,再决定后面怎么走。”
“这有什么问题?”
“今天我还没说有问题。”
宋珂抽了一张空白纸,却没有递给她。
“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最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找你了。”
“也对。”
宋珂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去。
“那先不谈程序,也不谈怎么分东西。你现在还没到让我替你执行哪个决定的阶段。”
沈知微问:“那我今天来这一趟有什么用?”
“至少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他这样你就该离’,也不会告诉你,‘钱没少就算了’。”
“那你会告诉我什么?”
“你要先分清楚,你想解决的是哪一个。”
“婚姻,还是资产?”
“先别把答案缩成两个词。”宋珂说,“你可以想得更具体一点。你是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跟他一起做决定,还是已经准备把关系结束以后需要处理的事情弄清楚。”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
昨晚她第一次认真想到离婚时,那个词很清楚。
可清楚的只是“有这个选项”。
真正走到这里,她才发现这个选项后面还有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可以继续追那些尚未弄清的经济安排。
也可以先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所有钱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她是否还愿意回到现在这种婚姻里。
她还没有答案。
宋珂看了眼时间。
“今天先到这里?”
“你就问完了?”
“问完第一轮了。”
“下一轮问什么?”
“等你先回答一个。”
“哪个?”
宋珂说:“你下一次来,是想让我帮你准备离开,还是先帮你把关系真的发生变化以后,你需要处理的事情看清楚?”
沈知微坐在那里。
她进门前以为自己带来的是一串还没查完的问题。
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最先答不出来的,跟矩舟、栖川、韩屿都没有直接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
宋珂点了下头。
“那就先把‘不知道’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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