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以前见过凌朔的人形。
高，冷，肩膀宽得能同时挡住我、时野和苍野的视线，走起山路像在平地上散步。
可直到他变成巨狼，我才知道“霸道”原来可以是一种体形。
他的前爪踩在银网上，爪尖几乎和我一样长。银黑色长毛从肩背垂落，每一根都沾着月光，额心的月牙纹亮得像雪地里燃起的火。骨面人站在他面前，竟显得过分单薄。
我趴在他颈侧的长毛中，爪子本能地抓紧。
这可比肩头的吊篮高多了。
而且狼真的会掉毛。
我怀里现在就抱着两根。
凌朔似乎察觉到我在想什么，耳尖向后转了一下。他没回头，只用低沉得能震动胸腔的声音道：“待着。”
“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本就属于月狼。”
“你刚才还说试炼只能独自进入。”
“我的真身没有进来。”他盯着骨面人，“这是月影投身。”
我听明白了。
眼前的巨狼是他借试炼阵凝成的影子，并非真正身体。可月光里传来的心跳与温度都无比真实，每一次呼吸都会把我轻轻托起。
骨面人退了半步：“银月狼王果然还活着。”
凌朔眸色冷得像结冰的湖：“谁放你进入试炼？”
“死人不需要知道。”
骨面人忽然扯下破碎的面具，将它按进胸口。灰纹沿着伤疤爬满整张脸，他的骨甲一节节向外生长，最后在肩后拼出四条形似蛛腿的骨肢。
我胃里一阵发冷。
那东西模仿的是蜘蛛，却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柔软，只像有人把骨头硬生生钉成怪物。
“少主。”他朝我伸手，“殿主才是唯一能让你恢复的人。”
凌朔向前一步，巨大的身体将我完全挡住。
“她有名字。”
骨面人笑了：“你连她的来历都不清楚，就敢护她？”
“我不需要先弄清她是谁，才决定是否让你碰她。”
这句话从巨狼喉间落下，沉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触肢不自觉蜷了一下。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扑出。
骨肢刺向凌朔眼睛，巨狼偏头避开，利齿咬住其中一根猛地甩向石壁。骨面人的身体被连带着撞了过去，整片山壁轰然震动。
我被甩得在颈毛里滚了两圈，赶紧吐丝把自己固定住。
凌朔每一次跃起，银网都会亮起一片狼纹。他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可骨面人的四条骨肢同样灵活，尖端还不断滴落灰色毒液。
一滴毒液落向我。
我急忙缩进毛里。
凌朔却在半空强行扭转身体，用肩背替我挡下。毒液沾上银黑长毛，立刻腐蚀出一片刺鼻白烟。
他闷哼一声，落地时右前腿明显迟滞。
“你受伤了！”
“月影不会死。”
“可是你会疼。”
凌朔没有回答。
骨面人趁机跃上高处，四条骨肢张开，密密麻麻的骨针同时射下。凌朔叼起狼崽抛向月光阶梯顶端，又把我护在前爪下。骨针撞上他的背脊，发出连续的闷响。
我缩在他爪间，看见几缕银色长毛被灰毒烧断。
门外的护心丝震得快要磨破我的前腿。
时野感受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护心鳞不断被激发。他一定已经急疯了。苍野那片尾甲也彻底化开，凉意融进我的牙尖，像在催促我咬点什么。
可骨面人离我太远。
我咬不到他。
除非，让他自己靠近。
“凌朔。”我用蛛丝敲了敲他的爪垫，“你还能维持多久？”
“足够杀他。”
“说实话。”
巨狼沉默一瞬：“月影被污染，最多十息。”
“那就听我的。”
“你想做什么？”
“让他以为你撑不住了。”
凌朔的蓝眼睛垂下来。
我知道，这种习惯把命令说成呼吸的人，大概不喜欢在战斗中听别人的安排。可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压低身体。
“好。”
下一轮骨针落下时，他没有完全躲开。
左前腿被两枚骨**中，巨狼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月光从尾部开始消散。骨面人果然露出喜色，四条骨肢撑地，整个人凌空扑向藏在狼爪下的我。
“少主！”
我从爪缝间爬出，没有退。
在他落下之前，我将所有蛛丝**银网。
这一路走来，我留下了太多丝。坡顶的、树上的、狼崽身上的，还有被骨针污染后沉进网底的。它们细得不起眼，却在此刻同时绷紧，将灰毒聚向一处。
骨面人的四条骨肢刚好落在那一点上。
“就是现在！”
凌朔原本暗淡的眼睛骤然亮起。
巨狼翻身而起，一口咬住骨面人的肩背，将他按进聚满灰毒的银网。骨甲能挡住外来的毒，却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去的粉末。灰纹在骨面人脸上失控游走，他发出凄厉惨叫。
“殿主不会放过你们！”
“让他来。”凌朔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狼爪重重落下，白骨面具彻底碎裂。
骨面人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他像一张烧尽的纸，从边缘化作灰烬，最后只剩一枚刻着蛛纹的白骨扣。
我爬过去，刚碰到骨扣，背上的月牙纹便刺痛起来。
眼前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白色长廊，悬在半空的巨大蛛网，还有一个背对我的黑袍男人。他手里握着半只织梭，低声说了一句：“云织，你藏不了她一辈子。”
画面骤然消失。
我站在原地，呼吸发紧。
那句“藏不了她一辈子”像一根冰**进心里。苏云织把我藏起来，究竟是因为我是她的孩子，还是因为我拥有某种不能落进无相殿手里的力量？如果她早知道我有一天会被找到，又为什么只留下零散线索，没有告诉我该相信谁？
我曾经埋怨她把答案藏得太深。可试炼里这一遭让我忽然意识到，她面对的追杀也许比我想象中更漫长。她不是不想把路铺平，而是每留下一样东西，都可能变成敌人找到我的绳索。
我把骨扣紧紧抱进怀里。
无论那个黑袍人是谁，我都要沿着这条线找下去。不是为了成为谁口中的少主，也不是为了得到能让所有人争夺的力量，只是为了知道我从哪里来，又要由自己决定去哪里。
凌朔用鼻尖碰了碰我的后背：“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他认识苏云织，也知道我的存在。”
“乌衡？”
“不知道。”我抱住那枚骨扣，“但他应该就是无相殿一直找我的原因。”
凌朔的月影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银网重新亮起，阶梯顶端出现一扇月光门，狼崽正趴在那里等我。
“试炼还没有结束。”他说。
“你呢？”
“我会在外面醒来。”
“疼也会一起带回去吗？”
凌朔没有回答，只把前爪放到我面前，让我沿着他的腿爬上颈侧。
“我送你到门口。”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长毛也失去温度。我抱住最后一小撮银黑狼毛，突然有点不想松开。
凌朔却轻轻甩了一下头。
我像一粒粉色芝麻，被精准地抛进月光门里。
“凌朔！”
银黑巨狼在消失前看了我一眼。
冰蓝色的眼睛里，竟藏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说过，不会把你甩进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