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枝叶，覆在那方浅杏襁褓上，晕出柔和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顿住，再迈一步，又停下。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步步试探，仿佛要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真实稳固。
他一步步挪到奶娘面前，在两步开外便驻足，不敢再往前半分。
微微低头，襁褓边角微微掀开，露出一张极小的婴孩面孔。
他见到小满了。
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短暂停滞。
那一张脸实在太小，小到他一只手掌便能完全盖住。
肌肤莹白似剥壳的鸡蛋，泛着淡淡的粉晕，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短短的睫毛如同细羽，轻轻覆在眼睑。
孩子醒着，一双眸子黑白澄澈，像一汪未曾被惊扰的清泉，时而望向长空，时而茫然四顾，懵懂打量这个全然陌生的世间。
赵烁伫立原地，看得失神。
奶娘见他呆呆不动，笑着把襁褓稍稍往他跟前递了递：
“小公子可以凑近些，小县主不认生，谁抱都安分。”
赵烁没有上前。他静静望着那张小小的脸，望着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
忽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五根短圆的手指，像几颗饱满的花生米。
婴孩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晶莹的口水顺着唇角淌下，点点落在襁褓布料上。
望着那只无忧无虑**的小手，赵烁的喉咙又一次堵得发闷。
那段地狱般的记忆再次翻涌 —— 逼仄黑暗的炕洞，闷热呛人的烟尘，那一夜他蜷缩其中，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浑身战栗，牙关咬得生疼，满心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葬身火海，世间再无人记得他。
可小满不一样。
她生在高门府邸，有人细心抱她晒太阳，时时更换干净襁褓，一生下来便有人为她遮尽风雨。
她不必恐惧，不必躲藏，不懂死亡，不懂流离，不懂失去，只知**手指，懵懂观望人间。
赵烁垂眼看向自己。
掌心纹路依旧纷乱，指节结痂未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旧灰。
他骤然觉得自己这双手粗粝肮脏，和襁褓里那个小小婴孩，全然是两个世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奶娘见状有些诧异：“小公子怎么了？不看了么？”
赵烁只是摇头，依旧不出声，又再退一步，旋即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他重重落回门槛，两手拢进袖子，背靠门框，望着风中摇晃的石榴树。
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洒落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身后传来奶娘继续缓步走动的声响，软软的哄睡小曲断断续续，混着树叶沙沙的风声，融在暖洋洋的日光里。
袖中的手紧紧蜷起，掌心被掐得泛白。胸口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撑开，闷得他呼吸发紧，又被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无处安放。
他抬眼望向满树鲜嫩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心底生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要好好活下去。
要替那些葬身在大火之中的人活下去，也要替这个尚不知人间疾苦，**手指的小丫头，好好活下去。
赵烁回到院中，心口仍在狂跳，如同擂鼓一般重重撞在胸腔。
他坐回门槛，双手撑住膝盖，指节绷得泛白，目光定定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
枝叶随风轻摇，满地光斑错落晃动。他望了许久，几番起身又坐下，来回踱了几步，拳头反复攥紧，再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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