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天,天阴着。
离婚案和孟遥的案子排在同一天,上午一桩,下午一桩。
我坐着轮椅出庭,乔姐推我。
陆则言没有请辩护律师。
法官问他,对原告提交的用血调配单、输血记录、婚姻过错证据,是否有异议。
他回答:
“没有。全部属实。”
“被告,你是否还有补充陈述?”
他沉默很久,转过身,面向旁听席,也面向我。
他说:
“我是医生。临床用血规程第三条,先申请,先保障。我妻子姜宁的备血申请在先,我比谁都清楚。但那天,我还是以孟遥配偶的身份签了调配单,抢了姜宁的保命血。”
“我作为丈夫,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我无可辩驳。”
“至于离婚,”他转回去,看着法官,“我同意。财产分割按原告要求,我个人名下的房产、存款,全部归姜宁。另外,我已经向卫健委提交书面材料,自请调查。”
庭后第三天,处理结果就出来了:暂停执业,立案**。
市一院的公告栏里,他的名字从专家介绍栏撤了下来。
有老同事替他惋惜。
他只说:“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
下午的庭,是孟遥的。
她伪造病历、冒领献血记录、伙同钱医生骗取陆家多年财物资助,证据链一环扣一环。
钱医生作为污点证人出庭,招得干干净净。
孟遥在被告席上哭。
她说她只是太爱陆则言;说她一个孤儿,只是想抓住一点东西。
我作为证人出庭,隔着几米看她。
我说,
“我父母离异,我是外婆带大的,我有的东西也不多。我外婆临走留给孩子的长命锁,你戴走了。我给孩子起了一个小名,你拿去给了猫。我攒了二十八年攒出一个家,你睡了它的客房,穿了它的拖鞋,最后拿走了我孩子的保命血。”
“孟遥,你不是想抓住一点东西。你是习惯了,我的东西,你伸手就能拿。”
她不哭了,死死咬着嘴唇。
旁听席最后一排,婆婆扶着椅背,慢慢滑坐在地上。
法警去扶她,她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那份血站档案的投影。
签名栏上“姜宁”两个字,在幕布上放得很慢,很大。
她捧在手心六年的恩人,是个赝品。
她真正的恩人,被她逼着喝剩菜汤,被她儿子签掉了一半的命。
散庭的时候,她想过来跟我说话,被乔姐拦住了。
她隔着人群喊了一声“宁宁”,后面的话,我没听,也不必听。
判决很快下来。
离婚生效。
孟遥数罪并罚,领了她的刑期。
钱医生的执照吊销,康和医院停业整顿。
我都没有再关注。
宣判第二天,是念念住进保温箱的第二十六天。
早上九点,新生儿科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保温箱的透明罩子打开了。
念念的主管医生是裴叙白,新生儿科主治,三十四岁,话很少。
二十六天,他每天多留两分钟给我讲孩子的情况,从不说一句“想开点”。
他戴着无菌手套,把那个小小的、终于撤了管的婴儿,轻轻抱了出来。
“姜安的妈妈。”他看着我,把念念放进我怀里,“今天起,她可以回家了。”
念念取名姜安。
是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三次名字之后,给她起的第一个字。
没人再能把它许给一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