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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云景澜的请帖是在一个雨天送到的。
彼时苏晚卿正窝在小洋楼客厅的沙发里看书,小月儿霸占了她半条腿,青禾举着帖子念给她听。帖子措辞讲究,说是秋日雅集,请了月璃城中各家的青年才俊赏菊品茗。
苏晚卿对“雅集”两个字没什么兴趣,可殷芷隔天专程来了一趟,说她收到消息,顾长渊也会去。
苏晚卿把帖子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云景澜这个人她见过几次,在城中各种宴席上远远地打过照面。云家是月璃城的旧族,跟顾家素来有交情。云景澜本人温文尔雅,见谁都面带三分笑意,与顾长渊那种拒人于三尺之外的冷截然相反。苏晚卿总觉得,这位云公子温和的表象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像漓水秋天起雾时的水面,看着平,底下可能有暗流。
“你去不去?”殷芷问。
“去。”苏晚卿把帖子放在桌上,“但不是为了赏菊。”
云府坐落在月璃城西侧,宅子比苏府大了一圈,庭院里引了漓水的支流做了一条曲水,水边摆了几十盆名品菊花,紫的白的黄的绿的,在秋阳底下开得热热闹闹。苏晚卿到的时候,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她认识的,也有面生的。
顾长渊站在水榭的另一头,背靠一根朱红柱子,手里没端茶也没拿酒杯,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参加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陆衍不在他身边,大概是被打发到别处去了。苏晚卿走进水榭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在她发间的白山茶簪花上停了一瞬。
云景澜迎上来。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苏小姐,久闻其名,今日终于请到了。上次灯会苏小姐连破三条灯谜的事,传遍了半座月璃城。”
“云公子过奖,”苏晚卿笑了笑,“只是运气好。”
“猜灯谜靠的是博闻强记,哪来的运气。”云景澜亲自引她入座,位置安排在水榭视野最好的地方,正好对着曲水和菊丛。茶点已经摆好了,是她喜欢的桂花糕。苏晚卿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目光扫向水榭那头的顾长渊,他已经没看她了,低着头在看手里的茶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雅集开始了,云景澜作为东道主,先是领着众人赏了一圈菊花,又让人摆出棋盘和笔墨,让有兴趣的人自行切磋。他则穿梭在宾客之间,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既不显得热络过头,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苏晚卿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
可她更在意的是顾长渊在做什么,他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换了个位置,从水榭那头的柱子边挪到了水榭这头的栏杆旁,离她坐的地方近了大约三步。苏晚卿端起茶杯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发现他正在看云景澜。一种审视的眼神,像猎人在判断对面的人是友是敌。
云景澜大概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结束了一圈应酬,端着酒杯走到顾长渊面前,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冷一暖,一刚一柔,画面看起来颇有几分赏心悦目。苏晚卿隔了几步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云景澜忽然朝苏晚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对顾长渊说了句什么。顾长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他放下茶杯的动作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上水渍撒了一点出来。
“这两个人不对付。”殷芷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苏晚卿耳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云公子跟谁说话都保持三步距离,唯独跟顾少将军站得这么近。”殷芷压低声音,“一个刻意靠近,一个纹丝不动,这是在试探。”
苏晚卿没有接话,她看着水榭边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云景澜今天请这些人来,醉翁之意不在菊。
赏菊过半,云景澜提议众人移步到曲水边的亭子里玩一场联句。这是个雅致的游戏,由东道主起第一句,在座的人依次往下接,接不上来的罚酒一杯。前几轮进行得很顺利,在座的多是读过书的,联句对仗算不上精妙但也过得去。轮到顾长渊的时候,云景澜笑着看向他:“长渊兄,到你了。”
上一个人的尾字是“风”,顾长渊几乎没有犹豫:“风起落雁关。”
五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在座的人都知道落雁关是什么地方,那是顾家军的驻地,是月璃城最后的屏障。在这个赏花品茶的场合提起边关,就像在一池静水里扔了块石头。
云景澜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长渊兄心系边关,连联句都不忘落雁关,佩服。只是今日赏菊,何必想那些刀光剑影的事?”
“菊花开在秋天,”顾长渊说,“秋天是打仗的季节。”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尴尬地端起了茶杯,有人低头假装在赏菊。苏晚卿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顾长渊为什么要来赴这场宴。他不是来赏菊的,他是来划线的。他用五个字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你们在赏花的时候,有人在守关,我不跟你们谈风月。
云景澜的联句继续往下进行,气氛已经回不到最初的轻松了。散席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宾客陆续告辞。苏晚卿走到云府门口,正准备上自家马车,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苏小姐请留步。”
云景澜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今日招待不周,这幅秋景图是我前些日子画的,听闻苏小姐喜欢月璃城的景致,权当赔礼。”
苏晚卿接过画轴,客气地道了谢,展开看了一眼,画的是月璃城秋天景象,笔墨清淡,意境悠远。她把画卷好,正要上马车,云景澜又补了一句:“苏小姐灯会上的风采,景澜仰慕已久,改日若有机会,还想请苏小姐单独品茶,不知是否冒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润如玉,表情坦荡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不过苏晚卿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幅还没展开的画,想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她把画轴交给青禾,微笑着点了点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说了句“云公子客气”便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云府所在的街巷,拐了个弯,苏晚卿把画轴放在一边,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殷芷没有跟她同车,她先回晚棠镇了。青禾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幅画,说画得真好看,苏晚卿没有回应。她想起云景澜看她的眼神,温和、礼貌、滴水不漏,那个眼神底下好像藏着一句话:他在看她,同时也在通过她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姓顾。
马车又拐了一个弯,忽然停了。
苏晚卿掀开车帘,看见巷子口站了个人,藏青色的长衫,身形颀长,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在暮色里。马车夫认得他,回头看了苏晚卿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苏晚卿下了马车,让青禾和车夫先回去,青禾抱着画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马车走了。
顾长渊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暮色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看着苏晚卿走过来,目光在她空空的两手上扫了一眼。
“画呢?”他问。
“让青禾带回去了。”
顾长渊本想说什么的,话刚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苏晚卿忍不住笑了,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就为了问这个,在巷口堵我?”
“不是,”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意不明。”
苏晚卿歪着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张冷脸,眉头微微皱着。
“顾少将军,”苏晚卿说,“你是在吃醋吗?”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放弃了所有的修饰和遮掩,只回了两个字:“是在。”
苏晚卿看着面前这个人,他刚才还在云家宴席上用五个字划清了与所有人的界限,现在站在她面前,用两个字承认了一件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承认的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画我回去就收起来,”她说,“不挂。”
顾长渊的眉间那道皱痕松开了一点,他转身跟她并肩走在巷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长长的。走到苏府外墙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明天我回关上了。”他说。
“嗯。”
苏晚卿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红线编的,编得不算精致,有一个角还歪了,顾长渊接过平安结,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自己编的,”苏晚卿的声音有点低,“编了好几个,这个是最不歪的。”
顾长渊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口袋里,苏晚卿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得比平时快,她没想到他接收下,不过这次她没有脸红也没有躲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那枚平安结藏进口袋里。
“回去吧。”苏晚卿学着他上次在巷子里说话的语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顾长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夕阳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墙头的凌霄藤蔓在墙上轻轻晃动。
苏晚卿推开侧门走进后院,竹园的紫竹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池塘里的锦鲤浮上来吐了一串泡。她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窗户,此时的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小月儿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踝蹭了一圈。
苏晚卿弯腰把猫捞起来,把脸埋进它雪白的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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