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在丧事之后。
宗主站在殿前石阶上，长老与执事分列两侧。易开明这些外门弟子排在人群外，隔着老远，听不全，只看见宗主那张脸，还是那样沉静。
散会时，他的话传得远，人群外也听得清。
“王朝来的这些，不过是先遣。”
“半步元婴铩羽，他们不会罢手。”
“老夫今日起再入闭关，冲一冲元婴。守住山门，撑到老夫出关那日。”
殿前静了一息，随即有人低声应了。
夜里回院，易开明盘腿坐定。
他要快。宗主闭关，宗门备战，留给他的就是这一段日子。
引气一运，灵气便往丹田里灌。灌得急，灌得猛，丹田发涨，一条条经脉被撑开，撑得发疼。
压了很久的那道门槛，就这么破了。
炼气八层。
他睁开眼，喘了两口气。从入宗时那个连桩都站不稳的凡人，到八层，半年多。这样的速度，上等灵根也没这么快。
他试着运银丝的法子，把那道灵气往丹田底下压。压一层，再压一层，压到外头看过去，只剩七层。
八层露在外头，太扎眼。
告示是连夜贴出来的。
半月后，外门比试如期。头一千名直入内门，听讲三月——宗门要在备战里，把最能打的苗子挑出来，往刀刃上填。
比易开明先动的，是执事所。
三长老在长老院坐了那么多年，经手的文书、典籍、账册，堆了半个库房。前头查过一轮，没捞出什么；如今王朝的刀架到了脖子上，谁也不敢说那印底下还压着东西。
易开明摸到执事所门口，朝里头拱了拱手。
“管师叔。补查典籍的活儿，弟子想领一份。弟子字认得全，抄录也稳。”
管执事抬眼看他，看了几息。这孩子被三长老和猎银司盯过，这会儿还敢往那几摞册子里扎。
他把手牌和一叠查册推过来。
“藏经阁三层。三长老经手过的书，一本一本誊，别漏。查完呈上来。”
三层灰砖，常年只透一边的天光。
易开明持着手牌，从一层走到二层，把那些灰扑扑的书架一格格看过去。踏上三层阶沿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光。
是整座护宗大阵的脉络。
平**在桩上、在洞里看的，是一根一根的灵气脉。这一刻，那些脉连了起来——贴着山体，贯着土层，绕着外门的墙走，又往后山主殿去。阵脚在哪里，阵眼在哪里，哪里吞灵气，哪里吐灵气，都在他眼前摊开。
他看穿了山，看穿了土，看见了这座阵的骨。
只一瞬，眼前又暗回去。
可这一瞬够了。他记住一处：三层东墙，是整座阵灵气最薄的边角；那里有一道夹层，暗格的边从脉络里漏了出来。
他没先去碰。
按着查册，一册一册翻三长老批过的典籍。翻到一部灰皮旧册，卷首三个字：邪修录。
他展开，指尖一顿。
目录里列着五个境界。看缝，穿缝，撕缝，化缝，吞缝。
一页页翻过去，通篇是污名。看缝那一条，写着“窥视邪门，目不见正”；穿缝写着“以身犯险，魅惑人心”。撕缝写得最重——裂天地门，罪不容诛。
翻到化缝，写的是“身化邪火，烧己毁人”。
吞缝那一条最短，也最毒：“吞噬同门，饮血啖魂。”
易开明盯着那几行字。
这五步，他在井底见过，在残页上见过——真正是什么模样，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
化缝，是把身子化作那道缝，去吞天地间的空隙；吞缝是最后一步，把整道大缝吞进身子里，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