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时间在这个死寂的舞台上被无限拉长。
我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而胸腔内的压迫感却在成倍增加。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大量血液从破裂的血**涌出,淤积在内脏周围。
“岑泠姐......”
晏清并没有听从祁渊的警告退到安全线外。
她蹲在我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想碰我又不敢碰,眼泪一滴滴砸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
“你别吓我,你眨眨眼好不好?”
我努力牵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算是回应她。
晏清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小心翼翼地凑近我的脸,压低声音。
“我觉得不对劲,岑泠姐,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她是个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平时连乐团里谁换了香水都能第一个察觉。
“有一股很重的铁锈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晏清猛地转过头,看向舞台另一侧。
那里,我的母亲沈吟霜正半跪在地上,熟练地操作着便携式心电图机。
“沈主任!”晏清突然扬高了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吟霜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抬起头,透过无框眼镜冷冷地扫了晏清一眼。
“我刚才说过了,保持安静。心源性休克的病人受不了任何噪音刺激。”
晏清被她眼里的冷厉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出来。
“岑泠姐不对劲!她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您能不能过来看看她!”
沈吟霜闻言,眼神终于向我这边偏了偏。
但我穿着一身极具垂坠感的纯黑色丝绒礼服。
这种面料在舞台灯光下会吸收所有的反光,哪怕被鲜血彻底浸透,表面上也只能看出一片深邃的暗色。
而我咳出的血,全被我极力偏过头,吐在了身下大提琴那巨大的音箱缝隙里。
“血腥味?”沈吟霜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医生的笃定和母亲的威严。
“她身上连个开放性伤口都没有,哪里来的血腥味?”
“晏清,我知道你和岑泠关系好,但关心也要讲究科学。”
“我从医三十年,还分辨不出什么是致命伤,什么是硬抗的皮外伤吗?”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心电图机上波动的折线。
“熙音有二尖瓣脱垂的病史,刚才的惊吓随时可能引发室颤。”
“我如果现在丢下她去处理一个软组织挫伤的病人,才是真正的医疗事故。”
软组织挫伤。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人给我定下这个轻描淡写的诊断了。
我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大提琴的琴弦里,粗糙的钢丝割破了指腹,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记忆不可抑制地回溯到七岁那年。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吟霜的医疗判断,是会带有偏向性的。
那年冬天,我因为严重的化脓性扁桃体炎高烧到四十度。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喉咙肿得连咽口水都像是在吞玻璃渣,浑身冷汗直冒。
沈吟霜刚给我喂完退烧药,隔壁房间的岑熙音突然咳嗽了两声。
那是岑熙音被带回我们家的第二个月。
沈吟霜立刻放下手里的水杯,冲进了隔壁房间。
岑熙音只是对冷空气有些轻微的过敏,引发了轻度的哮喘。
但沈吟霜却在她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烧得引发了惊厥,是保姆发现后叫了救护车。
后来在医院里,沈吟霜红着眼眶摸着我的额头,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泠泠,妈妈知道你难受。但你是健康的孩子,你的身体有抵抗力。”
“熙音不一样,她从小就没有父母,身体底子又差。妈妈如果不优先照顾她,她会有心理阴影的,会觉得我们排挤她。”
“你是姐姐,你要懂事。”
懂事。
这个词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整整十五年。
我懂事地让出了属于我的关注,让出了属于我的偏爱,现在,连活下去的机会也要懂事地让出来。
岑熙音虚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妈......你还是去看看姐姐吧。那块板子那么重,她为了推开我才被砸到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虚弱得恰到好处,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透支生命。
沈吟霜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是从未对我有过的温柔。
“你别说话了,保持体力。”
“你姐姐是专业的,平时为了演出体能训练没少做。她现在不说话,就是在自我调节呼吸。”
“她既然推开了你,就是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是这个时候病情加重,不是枉费了她的一片心意吗?”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沉默不是因为濒死,而是因为我在“自我调节”。
晏清看着这一切,绝望地咬住了嘴唇。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块压在我背上的吸音板边缘,试图用力将它抬起来。
“别动!”
一直站在外围统筹的岑远舟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晏清的手腕。
他的眼神严厉到了极点。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祁主管也强调过不能随便挪动物品!”
“你想害死她吗!”
晏清崩溃地大喊:“是你们想害死她!她真的快不行了!”
岑远舟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怒火。
“晏清,明天乐团的处罚通报上,会有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