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年后,瑞士苏黎世。
没有了过去漫长暴雨里的泥泞与冰冷,我的生活被澄澈的阳光和微风填满。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艺术画廊,
彻底告别了过去打三份工、腰痛难忍的日子。
这天下午,受当地朋友的邀请,我顺道去了一家私立精神康复疗养院,送几幅用于心理疗愈的画作。
疗养院的花园里绿草如茵,不少患者正在护工的陪同下散步。
就在我挂好最后一幅画、准备转身离开时,
走廊拐角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挣扎与喧闹声。
“放开我!我没发疯!我看到晚晚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破空传来,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
几个高大的外籍护工正死死按住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蓝白病号服,早已看不出半分当年祁家大少爷的风采。
听闻祁家破产后,他便被远房亲戚用剩下的信托基金送到了国外的疗养院自生自灭。
而在他抬头的瞬间,双眼直勾勾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一刻,祁云深的眼神里爆发出了近乎疯狂的狂喜。
“晚晚……是你!真的是你!”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护工的束缚,跌跌撞撞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没有退缩,只是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扑倒在我脚前。
“晚晚……晚晚我终于找到你了……”
祁云深跪在地上,颤抖着想要拉我的衣摆。
可还没碰到,就被我冷漠地退后半步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疯狂地涌出:
“我知道是你!就算你换了名字,就算你剪短了头发,我也认得你的眼睛!”
“当年那具**是假的对不对?你没有死,你只是不要我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晚晚,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
“我已经再也没见过苏蓉蓉了,求求你……你跟我说句话……”
他像个做错事急于求原谅的孩子,卑微地哀求着,眼神里全是近乎乞讨的期盼。
周围的护工急忙赶上前要拉开他。
我抬了抬手,制止了护工。
我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肆意践踏我尊严的男人。
“先生。”
我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请你自重。”
祁云深浑身一颤,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晚晚!你说话了!你还在怪我对不对?只要你肯理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发疯一样伸手去抓我的裤脚。
我神色自若地将裤脚从他冰冷发抖的手掌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如同抽走他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光亮。
“祁先生。”
我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祁云深猛地抬起头,满脸渴望地看着我。
“你看,我活得很好。”
我指了指自己红润的脸色,指了指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带着一抹惬意而平淡的微笑:
“我的腰不再疼了,我的手不再起冻疮了。”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喝最喜欢的咖啡,看最美的风景。”
祁云深的表情僵住了,心脏像是在被钝刀子割肉。
“而你之所以觉得痛苦、觉得崩溃,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只是接受不了失去一个免费照顾你、被你道德绑架还对你百依百顺的蠢货罢了。你的悔恨,不过是对你自己落魄现状的自怜。”
“不……不是这样的!晚晚,我是真的爱你!”
祁云深带着哭腔说道,脸色白如纸张。
“你爱我吗?”
我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只有深深的嘲讽与漠然。
“四年前我淋着大雨给你买生煎的时候,你在别墅里抱我妹妹的时候,你怎么不谈爱?”
“现在说这些,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没有再给这个男人哪怕一秒钟的停留,转身朝着阳光明媚的走廊尽头走去。
“晚晚——!苏晚!你别走,你回来啊!”
身后传来祁云深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护工们蜂拥而上,将瘫软在地上的祁云深按住,强行推进了重症病房。
铁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嘶喊与绝望。
他终于彻底明白,那个曾经眼里全是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苏晚,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活下来的这个女人,将永远站在他触碰不到的阳光下,冷眼旁观他在地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走出疗养院大门,迎着金色的日光,长舒了一口气。
我终于走出了那场绵延不休的暴雨。
